回弹仪的弹击杆顶在混凝土柱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陈铁柱把仪器拿开，看了一眼显示屏上的数字。31.2。他在硬皮笔记本上记下这个数值，用笔尖在数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笔记本用橡皮筋绑着，纸页被翻得起了毛边。
这是城西长宁小学教学楼底层走廊的第一根柱子。
他按照陆深教的方法在柱面上用粉笔画了网格线，十六个测区，每个测区弹击十六次。测完一根柱子需要二十分钟。
弹到第五个测区的时候数字跳了一下，28.3，比前四个低了将近三个兆帕。他停下来看了一眼，用红粉笔在柱面上画了个圈，继续往下弹。
旁边蹲着一个年轻人，手里捧着记录表，是陈铁柱从检测中心找来的小韩。小韩在本子上把每个数据按顺序排好，字迹很工整。
早上六点四十陈铁柱就出了门。先开车去苏晚晴她姐家楼下接人，送到报社编辑部。苏晚晴上车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眼底发青，一看就没怎么睡。他没多问，只说了句下班我来接。苏晚晴嗯了一声。
灰色大众昨晚还停在原位，他拍了张车牌照片发给陆深。
送到报社后直奔长宁小学，七点四十到的。教学楼底层走廊日光灯管嗡嗡响，光线偏黄，走廊里还没什么人。
他把工具箱放在第一根柱子旁边，打开箱盖，回弹仪、钢筋扫描仪、测宽仪、卷尺、手电筒、粉笔，按顺序摆好。小韩比他早到了十分钟，已经去校办拿了竣工图纸的复印件。
陈铁柱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滤嘴上已经有一圈牙印。干活的时候顾不上点。
第八个测区的回弹值掉到了24.1。
太低了。他把弹击杆重新顶上去，复测了一次。24.0。再弹一次，24.3。三次数据稳定在同一个区间，不是操作误差。
他蹲下去，从工具箱里拿出手电筒，贴着柱面平照。光线从侧面扫过去，混凝土表面的骨料分布不太均匀，砂浆聚集在左侧，碎石颗粒堆在右侧，搅拌不匀或者振捣不到位都会出现这种分层。
他伸手摸了一下混凝土断面，骨料颗粒硌手，粗，像砂纸。指甲在砂浆聚集的地方抠了一下，掐进去两毫米深，掉下来的粉末干燥松散，水泥用量明显偏低。
他站起来，在工作台上把前七所学校的数据翻了一遍。七天跑了七所，每天两所，晚上回工作室汇总。秦漫雪的实验室确认了配合比同源，强度曲线特征明显。长宁小学这栋楼的混凝土实际强度大概率达不到C30，可能只有C24到C25。
他把笔记本合上塞回口袋，拇指在食指关节上来回摩挲了两下。
钢筋扫描仪贴在柱面上，屏幕显示主筋信号。间距测出来210毫米，竣工图标注的设计值是150毫米，差了60毫米，相当于少放了将近三成的钢筋。
混凝土不够硬，钢筋受力就大，间距又过大，裂缝更容易扩展。两个问题叠在同一根柱子上，说明施工的时候就埋了隐患。
他拨了陆深的电话。
城西长宁小学。教学楼底层走廊，A轴交3轴的柱子。回弹换算24兆帕，主筋间距210，设计150。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照片拍了没有？
拍了。每个测区两张。我现在用粉笔在柱面上标测点编号。
我下午让苏然带取芯机过去。这根柱子上打两个芯样，回弹法不够，需要芯样强度做验证。
挂了电话。他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根新的烟叼上，没点。
二十三所学校，三十天，四成预算。陆深签那个字的时候他在旁边看着，笔尖压进纸里的力道他记得。陈铁柱不会算那些复杂的结构公式，但他能看出来一根柱子有没有毛病。十五年工兵，五年跟陆深跑现场，手比仪器先知道结果。
钢筋扫描仪沿着柱子另一侧继续扫过去，主筋间距不均匀，最宽处230毫米，最窄处185，施工时钢筋摆放本身就不规范，不是后期被切割或移除的。
他蹲在柱根处用卷尺量了保护层厚度，42毫米，规范要求30毫米，多了12毫米。保护层过厚会减小钢筋的有效高度，力臂缩短，抗弯能力下降。
三个问题同时出现在同一根柱子上。混凝土强度偏低，主筋间距偏大，保护层偏厚。浇进去的东西，拆不掉。
前七所学校里也有强度不达标的，也有钢筋间距偏大的，但三个问题同时出现在同一根柱子上的只有长宁小学。
他在部队干过工兵，桥梁、涵洞、掩体都建过。混凝土振捣不到位的时候骨料就会分层，表面看不出问题，芯样打出来才知道里面有多少空洞。钢筋少放三成这种事他在部队从来没见过，班长查钢筋查到一根都不会放过。
他靠在走廊的墙壁上，烟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脑子里把这栋楼的结构模型过了一遍。底层柱承受整栋楼的竖向荷载加上地震时的水平力，混凝土不够硬，钢筋不够密，力臂不够长。地震来的时候底层柱会最先达到极限，最先开裂，最先失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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