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的工作室里亮了一下又灭了。陈铁柱发来的照片还停在屏幕上,面包车的车牌被闪光灯照得发白,第二个和第三个字符之间那道宽了两毫米的缝隙清清楚楚。陆深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把屏幕亮度调到最低,光还是刺眼。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后脑勺靠在椅背上。电脑屏幕还亮着,四所学校名字的红色标记排在文档最上面,下面是排查数据。十七所查完十七所有问题,四所D级,三千七百多个学生。他把光标拖到长宁小学那一行停了一会儿,又拖回去。
桌上的白开水凉透了,杯壁上一层细密的水雾已经干掉,只剩一圈淡淡的水渍。窗外的天从黑变成了深蓝,又从深蓝一点一点褪成灰白。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闭的眼,只记得脑子里还在过那四个红色的D。
醒过来的时候脖子僵得转不动,左脸硌在键盘边缘压出了一排键帽的印痕。窗外已经大亮,灰白色的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挤进来,在对面墙上画了一排等距的条纹。楼下早点铺子的油烟味从窗缝里飘上来。
桌上的手机振了一下,在桌面上嗡嗡地发出声响。他拿起手机,屏幕上是陈铁柱的号码。
车牌是假的。陈铁柱的声音哑得像吞了一宿沙子。
陆深把手机换了只耳朵。怎么看出来的?
第二个字符和第三个之间间距宽了两毫米,冲压边缘有毛刺,真牌是液压一次成型的,光滑得摸不出接缝。
他顿了一下。车顶行李架上面有几个泥点子,颜色跟轮胎花纹里的泥一样,黄褐色。这辆车去过有这种泥土的工地。
陆深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我先找人查这个牌。你先回去休息,面包车的事不急,停在那里跑不了。
挂了电话,他揉了一把脸。屏幕上的报告还开着,十七所学校的排查数据排了一整页,其中四所标了红色D级危险标记。
停课申请递上去二十多天了,教育局一直没批,每次打电话过去都说在研究,方案还在完善,需要跟相关部门协调。每次催都没用。
他上周飞了一趟北京找行业协会盖章才把报告送进市政府的门。长宁小学那条2.3毫米的斜裂缝上次去看的时候顺着灰缝走的,四十五度,两根柱对称,不知道现在扩到了多宽。
上午八点半,市政府三楼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陆深推门进去。他把包放在脚边,在长桌一侧坐下来。陈国平正和两个人在窗边低声说话,看到他进来就停了。孙志远坐在角落翻手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
他从包里拿出四份装订好的鉴定报告排在面前。
陈国平清了清嗓子先开了口。四所学校确实存在安全隐患,但立即停用会影响三千七百多个学生的正常上课。教育局的意见是分批加固,在暑假之前全部完成。
边加固边上课。他补了一句。
陆深没等他说完就翻开了第一份报告,把长宁小学那页推到桌面中间。底层柱回弹值24.1兆帕,设计C30。钢筋间距210毫米,设计150。楼梯间斜裂缝2.3毫米,方向45度,两根柱对称出现,这是受剪破坏的前兆。
他看着陈国平。这不是隐患,是随时可能发生的结构失效。我的意见是立即停用。
陈国平把报告拿过去翻了一下没有细看,搁在桌上推回来。加固可以在暑假集中做,现在先在教室里加支撑,保证安全。三千七百多个家庭一旦停课,社会面上的压力你能扛吗?
陆深听出来了。他们怕的不是学生不安全,怕的是停课之后家长闹起来不好交代。
去年城东小学楼梯间坍塌的事你们都记得,那栋楼之前也被评为C级危险,评估组的意见也是加固后使用
会议室里没有人接话。墙上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走,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填满了所有的间隙。陈国平的脸沉下来但没有反驳,孙志远把手机收进兜里看着窗外没有说话。陈国平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盖磕了一声。
如果这四栋楼在加固施工期间发生结构响应,施工队撤不撤?学生转不转移?责任算谁的?
没有人回答。陆深从笔袋里拿出签字笔,在报告封面上写了一行字,拒绝修改意见,存档备查。日期,名字。笔画很工整,墨迹在灯光下发亮。
会议没有结论。陈国平最后说了句需要上报研究,几个人站起来收拾东西走了。陆深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把四份报告收好装回包里,拉上拉链的时候手指用力到发白。
第一天僵持。第二天还是僵持。陆深每天打一个电话到教育局基建处催进展,得到的回复都一样,在研究,方案还在完善,需要跟相关部门协调。一个字都没变。
他给设计院的周航打了一个电话,把十七所学校的排查数据和四所D级学校的鉴定报告全发了过去。周航看完沉默了十来秒,说这些数据比他预想的严重得多,他找几位老专家出具技术背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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