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守仁从茶馆二楼站起来的时候把椅子推回了桌下,茶杯没动,白开水还剩了小半杯。深灰夹克的背影在木质楼梯拐角处晃了一下就看不见了,楼梯板嘎吱响了两声才安静下来。
陆深在窗边的位子上多坐了一会儿,把那杯凉透的白开水喝完,杯子放回桌面时杯底磕了一声。他把U盘从桌上拿起来放进背包侧袋,拉链拉到头,下楼出了茶馆。
街上阳光白得晃眼,他眯了一下才看清路。走回工作室的路上经过一个报亭,门口挂着的报纸头版跟校舍无关,跟安居计划也无关,全是跟他没有关系的东西。路上有两辆混凝土搅拌车从身边开过去,罐体转着,往城东方向去了。
他推开工作室的门,日光灯管在头顶亮了一下又灭了,启辉器跳了两下才稳住。
U盘插上电脑。周航从设计院内部系统调出的二十七所学校原始设计图排在文件夹里,旁边是对比表,每一处差异都标了红色。
郑守仁在茶馆里指着图纸说的话还在耳朵里转着,柱截面设计院画的是六百乘六百,施工出来变成了五百乘五百,审查环节没有任何人提过这个问题。他现在要看的是剩下二十六所学校是不是都有同样的改动,还是只有郑守仁抽查的那几所。
两个小时之后屏幕上铺满了红色标记。周航的标注很清楚,每一处改动都有截图和数据来源,旁边附了设计院的原始计算书编号。
二十七所学校的图纸全被改过,没有例外。梁的截面尺寸被调低了,柱的截面尺寸被调低了,板的配筋率全部往下压了一档。设计院的原始计算书里安全系数全在1.5以上,经过审查之后的施工图里,安全系数全被压到了1.2到1.3之间。
从结构角度讲这个调整不会让楼塌。正常使用状态下这些建筑可以承受设计荷载,柱子的轴压比还在允许范围以内。但如果碰上地震或者超载,安全余量就不够了。
规范给的安全系数从来都是底线,是从无数次事故和实验里总结出来的最低要求。有人把这条底线往下挪了一截,挪完之后图纸上看着还是合规的,但实际的结构响应已经和原设计完全不同了。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按着眉心揉了揉,眉心那两道竖纹已经挤出来了。屏幕上全是红点。二十七所学校,二十七份被改过的设计。
方远山七年前也许看到了同样的东西,然后被查了三个月,被孤立,自己走了。那时候没有人帮他说话,现在赵工和郑守仁愿意出推荐信,但方远山等不到这一天。
手机响了。陈铁柱。
市政府门口。陈铁柱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嘈杂,有汽车喇叭和人声叠在一起,还有对讲机的滋滋声。消息漏了。有人把十七所学校的名单发到了家长群里,连每所学校的等级都标了。
现在市政府门前聚了至少七八十个人,大部分是学生家长,有人穿着工服从单位直接赶过来的。有人在里面煽,说你收了钱故意夸大,场面开始乱了,公安也出动了。
陆深站起来走到窗前。百叶窗拉了一条缝,外面的阳光白得刺眼,窗台上积了一层细灰。
你从后门走,陈铁柱说,正门已经堵了,有的家长认得你的脸。
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还亮着,对比表的红色标记铺了一屏。他看了一眼,拿起背包把电脑塞进去,出了门。
走廊尽头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他拍了一下墙,灯重新亮起来。推开后门,外面是条窄巷子,银色面包车停在巷口,陈铁柱已经在驾驶座上了,引擎没熄,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
陆深拉开后门坐进去,背包搁在膝盖上。面包车从巷子拐上主路,路口的红灯等了一轮。陈铁柱的拇指在方向盘上来回摩挲了两下。
十五分钟到了市政府。还没拐进大门前面的广场就看到黑压压的人群。六七十个人聚在台阶下面,大半是中年妇女,有穿超市工服的,有举着纸板的。
纸板上用记号笔写着要求公开排查报告,另一块写着我孩子在建华路小学上学,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台阶两侧站着十几个警察维持秩序,两个穿深色制服的城管在人群边缘来回走。市政府大门紧闭,台阶顶上两个人穿白衬衫在对讲。
陈铁柱把车停在五十米外,熄了火,把嘴里那根咬得变形的烟拿出来看了一眼,塞回去,从后视镜里看了陆深一眼。
你进去站在台阶上说话,别站在人堆中间。里面要有人推搡你就往后退到警察那边,别硬撑。
陆深拉开车门。热浪扑面,地面被晒得发烫,热气从脚底往上蒸。
走向人群的时候最先注意到的是一位穿红色T恤的年轻妈妈。她抱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孩子的校服搭在妈妈肩上,袖子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小女孩的头发扎成两根辫子,辫梢的皮筋已经松了。红T恤妈妈转身看到他,声音已经沙哑了,喊了不知道多久。
你是不是陆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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