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张图之间那三十厘米的白墙,在晨光里比灯光下显得更空。陆深坐在桌前,指尖还沾着铅笔的灰色粉末,没洗。窗外打桩机又开始响了,闷闷的,四秒一次。
他钉上去的那张纸还在墙上。铅笔画的竖线标着37%,左边边缘已经被蹭得有点模糊。
37和22两个数字一直在他脑子里转。周航注册的那个境外邮箱安安静静的,匿名人答应的第一批完整台账还没有到。他开机查了两遍,收件箱里没有新的东西。那三十厘米,他暂时想不到拿什么填,只能等。
秦漫雪的消息进来了。只有一行字:今天下午两点,政法大学结构实验室,你来一趟。
不是疑问句,也不是商量。陆深回了一个字,好。
他推开实验室的门时,秦漫雪站在实验台后面,白大褂的领口洗到发白,马尾扎得很高。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尖泛着淡黄色,化学试剂留下的痕迹,洗不掉。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摘下乳胶手套搁在台面上。
他拉开椅子坐下来。实验室里日光灯管嗡嗡响,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格外清楚。窗外是政法大学的操场,有人在跑步,脚步声从玻璃外面传进来,远远的。
上周有人来过实验室。秦漫雪把桌上的样本袋推到一边,腾出一小块桌面。住建委科技处的,两个人,带着行政授权函,要调取安居计划校舍的全部检测数据。
你给了吗?
没给。我以涉及在研项目为由挡回去了。但他们可能还会来。
陆深皱了一下眉。住建委科技处,孙志远管的。
他们有没有说为什么要调数据?
说了。原话是配合安居计划校舍安全专项整治工作,需要第三方检测机构的原始数据存档。措辞很官方。
秦漫雪把实验台上的镊子和样本袋归拢到一起。但他们没有带正式的调取通知书,只有一份授权函的复印件。复印件不合规,我拒了。
他们走的时候什么反应?
其中一个年轻的说了一句我们会再来的。另一个没说话,在走廊里站了几秒才走。
秦漫雪站起来往外走。跟我来。
走廊里的日光灯也在嗡嗡响。她推开走廊尽头办公室的门,不大,十来平方米,堆满了资料和书。窗台上放着一杯凉透的茶,杯壁上有一圈深色的茶垢。
她把门带上,从抽屉最底层拿出一个黑色小铁盒,打开,里面是一枚银色的加密U盘。
三个月来所有的原始实验数据都在这里面。她把U盘放在桌上,金属外壳在台灯下面反了一下光。回弹仪校准记录,芯样抗压强度曲线,电镜照片,能谱分析原始图谱。十七所学校的混凝土样本全部微观分析数据,一组没落。
陆深拿起U盘,攥在手心里,金属外壳很凉。
实验室主服务器有一份,我的笔记本上做了离线备份,这枚U盘是第三份。她靠在桌沿上,双手抱在胸前。如果我的数据被人改了,这份就是最后的备份。
你觉得他们会来改数据?
住建委科技处有权调取数据。他们拿到的版本如果和我手里这份不一样,我没办法证明。她停了一下。但如果你有这枚U盘,就能证明。
陆深把U盘攥紧了两秒。这枚U盘和周航给他的那枚不一样。周航那枚装的是二十七所学校的原始设计图,这枚装的是十七所学校的检测原始数据。两枚U盘加在一起,就是从设计到检测的完整证据链。
秦漫雪坐回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捋了一下马尾,从根部往发尾顺了一遍,然后松开。
还有一件事。她看着桌面上的文件夹,没有看他。
方老师留下的样本还在储藏室。标的是教学样品,放在最底层,七年了没有人动过。但我最近听说有人在清查各实验室的样本库,说要规范化管理。
陆深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凉白开。凉了,没有味道。杯子拧回去,杯底磕在桌面上声音很轻。
样本如果被清理掉就什么都没了。秦漫雪说。我没办法把那些样本移出学校,手续上走不通。但我可以确保它们不被当废品处理掉。
需要什么?
你的授权。方老师的女儿方芷晴已经把旧居的遗物处理权交给你了。储藏室的样本属于方老师的私人留存,不是学校资产。你出一份书面声明,我拿去给院办存档。谁要来清理,先过我这一关。
陆深从背包里拿出铅笔和笔记本,写了几行字。方远山遗留混凝土芯样三组,存放于政法大学结构实验室地下一层储藏室,编号FYS-2013-01至03。所有权归方远山遗产继承人方芷晴,现由陆深代为保管。
他撕下来递过去。秦漫雪接过来折好,放进白大褂的口袋里。
还有一件事。
她今天说了好几次还有一件事了。陆深看着她。
最近孙志远打电话到实验室,让我把近三年的石棉纤维含量数据整理成报告,说住建委需要技术支撑材料。我查了一下申请记录,近三个月没有任何正式的听证会安排。他要这些数据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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