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证厅里的安静持续了很久。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是一万两千八百四十七个孩子的重量压在每一个人胸口上的安静。陆深站在发言席后面，双手放在桌面上，没有急着开口。
墙上的十七份报告在身后排成一排，红色的章和蓝色的章在白色墙面上格外醒目。前排的人大代表在低头看文件，旁听席上有人用手背擦眼睛。主席台末端，孙志远面前的保温杯盖子拧开着，水面纹丝不动。
发言席下面有一个牛皮纸文件夹，里面是十七份照片和数据对比表，按学校编号排列。每张照片背后都贴了便签，铅笔标注了关键数据和通俗解释，周航前天晚上帮整理过这组材料，把专业术语翻译成了非专业人员能看懂的话。文件夹打开，抽出第一张照片，举起来。
第一所，城东建设路小学。鉴定等级D级。
照片放在投影仪上。墙面的大屏幕上出现了一栋四层教学楼，米黄色外墙，楼前有一片操场。
D级是什么意思。按照国家标准《民用建筑可靠性鉴定标准》，D级是最高危险等级，意味着这栋建筑的主要承重构件已经不能满足安全使用要求。通俗地说，就是这栋楼的骨架出了问题，需要立即停止使用或者加固之后才能继续用。
拿起第二张纸，是混凝土芯样的对比图。左边是标准芯样，骨料均匀，断面密实。右边的芯样断面粗糙，骨料分布不均匀，有明显的气孔。
这是建设路小学主教学楼的混凝土芯样。左边是标准C30混凝土，右边是实际取芯的结果。混凝土芯样强度21.3兆帕，设计值C30也就是30兆帕。换句话说，这栋楼的混凝土只有设计强度的七成。
打个比方，一根房梁设计的时候能承受一百斤的重量，但实际上它只能承受七十斤。平时可能看不出来，但如果来一次6级地震，这根梁会先断。
第一排那个穿深灰羽绒服的女人把文件夹攥得更紧了。她的眼眶发红，但没有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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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深没有停。他抽出下一组照片。
第二所，城北明德中学。鉴定等级C级。底层框架柱配筋间距210毫米，设计值150毫米。
大屏幕上出现了一张框架柱剖面示意图，钢筋的位置用红色标注。设计值150mm，实测210mm，偏差+60mm。
C级比D级低一档，但问题同样严重。配筋间距210毫米比设计值宽了60毫米，意味着柱子中间的钢筋更稀疏了。柱子是楼的腿，腿里面的骨头少了，承受的力量就弱了。
明德中学教学楼五层，在校师生891人。地震来的时候底层柱子承受的力最大，配筋不够柱子会先从中间开裂，整栋楼像被抽掉了腿一样往下塌。
旁听席上有家长站了起来又坐下了。双手攥着放在膝盖上。省报的记者笔记本已经写了两页，笔没有停过。后排自媒体的手机镜头从墙面转向了陆深。
他没有给太多时间消化。翻到下一组照片。
第三所，城南新华幼儿园。鉴定等级C级。梁柱节点核心区箍筋间距超标。设计要求100毫米加密区，实测145毫米。
大屏幕上出现了一栋三层建筑的照片，楼前有一片彩色塑胶地面，上面画着跳房子的格子。门口挂着一块牌子，城南新华幼儿园。
幼儿园。三层框架结构。2015年交付使用。312个孩子，最小的三岁，最大的六岁。
他的声音没有抬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楚地传到听证厅的每个角落。
梁柱节点就是楼里面梁和柱子相交的地方，相当于人体的关节。地震的时候，关节承受的力最大。箍筋就是绑在关节外面的铁箍，防止关节散架。
设计要求100毫米放一个箍，实测145毫米才放一个，中间少了将近一半。箍少了，地震来的时候梁和柱子的连接处会先裂开，上面的楼板会直接掉下来。
他停了一下。
这312个孩子，每天中午在二楼和三楼的教室里午睡。
第一排那个穿深灰羽绒服的女人终于低下了头，把脸埋进文件夹里，肩膀在发抖。旁边另一个家长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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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深继续往下说。
城南开发区实验小学，填充墙斜裂缝宽度1.2毫米，标准限值是0.3毫米，超了四倍。填充墙虽然不是承重构件，但在地震中它会先碎裂倒塌，砸在正在上课的学生头上。每天放学几百个孩子从校门口经过，没有人知道头顶上的那面墙什么时候会倒。
城北第八中学，地下室柱根出现竖向裂缝，钢筋锈蚀，说明地下水已经渗入混凝土保护层。钢筋锈蚀以后体积会膨胀，从内部把混凝土撑裂，这个过程不可逆——浇进去的东西，拆不掉。
每讲一所学校，他的手就指向墙上对应的那份报告。从左边到右边，十七份报告依次排列。
这十七所学校不是孤立的案例。一千七百八十二组样本，三个独立实验室交叉验证。每一个数据都可以重复检验，每一组对比都可以现场复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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