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深在长椅上坐了很久。陶明远沿着步道往东走了之后,步道上就只剩他一个人。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水腥气淡了,晨雾在弯道处慢慢散开。手机在帆布包侧袋里,他没有拿出来。
不在恒基——这五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很多圈。钱流回了国内,进了一个人的口袋,但这个人不在恒基。那是谁。
他站起来,帆布包的带子勒在肩膀上,牛皮纸文件袋的角隔着包布硌着肋骨。步道上的晨雾已经散了,柳树条在风里晃了几下,河面上的光从灰色变成了金色。
回到工作室之后他把台账锁进了铁皮柜,和那十九份审批单放在一起,然后给陈铁柱发了一条消息。保护计划明天八点启动,五十米,别让她知道。陈铁柱回了两个字,收到。窗外的天从黑变灰,从灰变白。
早上七点四十分,苏晚晴从公寓楼出来了。米色风衣,马尾,左手拎着采访包,右手拿着手机在看什么东西。录音笔在外套口袋里,她出门前特意按了一次确认是好的,红灯闪了一下。
她在公寓楼门口停了两秒钟,往巷子口的方向扫了一眼。陈铁柱的面包车已经从昨晚停的位置挪到了街角拐弯处,从她的角度看不到。
陈铁柱把面包车停在报社斜对面的巷子里,引擎没熄,挡风玻璃上落了一层梧桐树的花粉。陆深昨晚发的消息他记着呢,八点启动,五十米,别让她知道。
他没有按喇叭。陆深说过,保护归保护,别让她觉得有人在后面跟着。保持五十米以上,面包车不换道,不走她的路线,只在视野边缘出现。
如果她回头扫一眼,看到的只是一辆普通的面包车,和一个在车里嚼烟的中年男人。他嚼的那根烟还是没点,滤嘴上已经有两排牙印了。
苏晚晴没有回头。她穿过马路,在报刊亭前面停了一下买了一瓶矿泉水,然后走进了报社大楼。电梯到三楼,走廊灯还没全亮,日光灯管在头顶闪了两下才稳住。
---
工位的电脑还在休眠。苏晚晴按了一下空格键,屏幕亮了。桌面上有三个文件夹,第三个叫。
她双击打开,里面是上次的资金链穿透图——从远东控股国际的深圳账户到三层壳公司再到水军资金。三条分支她只走完了第一条,剩下两条因为缺少离岸公司的注册信息卡住了。韩主编说过,资金链报道要做就做完整,半截的链条比没有更危险。
今天从另一头开始。
陆深昨晚发来的消息还在手机里:陶明远今天交了七年建材采购台账,下午两点检察院交接,壳公司的注册信息和台账上的转账记录完全吻合。她需要的不是再查一遍注册信息,而是从这些壳公司出发,顺着资金流向找到钱最终去了哪里。
她打开了英属维尔京群岛的公司注册公开数据库,输入远东控股国际的英文名称。等了十几秒,出来四家关联子公司,全部在同一家律所注册——Pacific Harbor Trust。
四家子公司里面有三家是空壳,没有实际业务,没有员工,只有银行账户和注册编号。注册时间集中在2011年到2012年之间,和安居计划的立项时间完全吻合。
第四家不一样。
恒瑞投资管理有限公司,注册地英属维尔京群岛,注册资本五十万美元,成立日期2011年11月。它在国内有一家全资子公司。
---
跨境金融报道她不是专家,但认识一个专家。周建民,省城晨报调查记者,做了十五年跨境资金追踪,三篇报道拿过省级新闻奖。去年海城教育口的一个选题她帮他做过外围采访,跑了一周的数据,算欠了一个人情。他一直说有机会还回来,今天就是那个机会。
电话拨过去,三声接了。
苏记者。声音里有一点午睡刚醒的沙哑。
周老师,有个东西想请你帮忙看看。英属维尔京群岛的壳公司,注册代理人是同一家律所,背后的实际控制人能不能查到。
发邮箱,加密的。
她把穿透图和三组注册编号发过去。十五分钟之后周建民回了一个加密附件,密码是他电话后四位。附件里是一张股权穿透图,比她自己做的那张多了三层。远东控股国际下面挂的四家子公司,前三家是纯粹的资金通道,第四家恒瑞投资在境内有实体。
海城恒瑞投资咨询有限公司。注册资本500万,成立2012年3月,经营范围投资咨询和企业管理咨询。注册地址在海城市中心商务区的一栋写字楼里,十七楼。
法人代表:孙志远。
---
她盯着屏幕上那三个字看了十秒钟。
孙志远。海城市建设工程质量安全监督站站长。听证会上坐在陈国平旁边的那个人。脸色蜡黄,声音像砂纸磨过木板。陆深说他身体出了问题,下周要去省城做检查。
不对。她重新看了一遍。这个孙志远的身份证号前六位是海城的,出生年份1968年。质监站的孙志远她查过,1971年生,辽宁人,身份证前六位是沈阳的。两个人同名,差了三年,出生地也不同。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