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园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的时候,陆深已经走到了北门口。晚风还在吹,树影投在人行道上,风一过来就晃一下。他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往北门外走。
在路边叫了出租车。出租车里他靠在后座上闭了闭眼。手机屏幕暗了一下又亮了,没有新消息。林知意今天下午见过一面,穿了一件灰色的西装外套,上次见面的时候她提过一嘴,说这个星期四要回父母家吃饭。
出租车过了江,桥底下的水面映着岸边的灯光,在夜色里晃成一片模糊。
林知意从电梯里出来,红烧排骨的味道扑面而来。她母亲每个星期四都做这道菜,酱油放得多糖也放得多,整栋楼的走廊里都是这个味道,十年了没有变过。
林知意按了门铃。里面拖鞋踢踢踏踏的声音穿过防盗门传出来。她母亲来开门的时候围裙还系在腰上,厨房里高压锅在冒气,咕嘟咕嘟的,盖子被蒸汽顶得一跳一跳。
回来了?想吃红烧排骨了?她母亲一边说一边转身回了厨房。
她换了拖鞋在玄关站了几秒。拖鞋是她上次回来时穿的那双,鞋底磨薄了踩在瓷砖上有点凉。玄关灯亮着,鞋柜上放着一份叠好的《海城晚报》,头版朝上,是她父亲每天看的版面。旁边还有一个快递纸箱没拆,上面印着京东的标。
客厅里电视开着新闻频道。林远洲坐在沙发上看,面前的茶几上一杯茶一盘橘子。他抬了一下头,点了点,又看回屏幕去了。茶几上还放着一支签字笔和一本翻开的笔记本,大概刚才在记什么东西。
你妈说排骨好了,洗手。
她走进厨房。四菜一汤摆在灶台边上——红烧排骨、清炒青菜、番茄蛋汤、凉拌黄瓜。灶台旁边还放着一把青菜没洗,大概是早上从院子里摘的,叶子上还有水珠。窗台上那盆薄荷长得比上次茂盛了不少,她母亲浇花用的搪瓷杯子搁在旁边。
她母亲在往碗里盛汤,上个月才回来过一次今天怎么又来了。她说想家了不行吗,她母亲看了她一眼没再问,让她帮忙拿碗。
她从碗柜里拿了双筷子,在灶台边上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烫得她用嘴吸了两下气,排骨比上次咸,酱油放得更多了。
行了,出去吧。厨房油烟大。
她没有出去。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她母亲忙碌的背影。她母亲的头发比上次回来的时候又多了一些白,灰白相间扎了一个低马尾。围裙的带子在后腰上松松地系着,左边比右边高了一截。
她张了一下嘴。想问的话在舌头上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客厅里电视的声音传过来,主持人在播报海城明天的天气,多云转晴,最高气温三十一度。她在门框上靠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搓着门框边上的漆皮。
今天晚上她得问清楚。不是为了陆深,不是为了那些文件,是为了她自己。她在这件事上已经绕了太久的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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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桌上四菜一汤米饭三碗。她母亲盛饭的时候多压了两下,碗里的米饭堆成了一个尖。
林远洲先动筷子。他夹了一块排骨放进碗里嚼了两口,放下筷子去端汤碗。
她母亲问最近工作怎么样,林知意说还行跟以前差不多就是比上个月忙了一些。
你爸说你瘦了。上次他去看你回来念叨了半天,说你一个人住不好好吃饭。
林远洲喝了一口汤没接话,放下碗的时候目光停在电视屏幕上。新闻频道在放一段航拍画面,海城城南新区的天际线,几栋新楼在夕阳里发着光。
对了,你认识一个叫陆深的人吗?
林知意夹菜的手停了一下。听说过,做结构检测的。
最近在海城查学校的事。一个人查了十七所,省厅都被惊动了。搞工程的人都在说这件事。那个年轻人挺有魄力的,一个人扛了这么久,不容易。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个跟自己完全无关的新闻。红烧排骨的酱汁沾在他筷子尖上,他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又去拿汤碗。
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教育局那边有人提过。搞工程的圈子就这么大,什么事传得都快。
她母亲站起来去厨房拿纸巾。餐桌上就剩他们两个人。客厅里电视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大,综艺节目里有人在笑。
林知意放下了筷子。米饭碗里的热气已经散了,米粒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爸,安居计划的事,你当年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林远洲夹菜的手停在半空中,停了大概一秒。不知道什么?采购合同补充协议那些签字你想问什么就直接问。
十七份内部审批单上面都有你的签名。
林知意,他叫了她的全名,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你在查你爸爸?
她的右手从桌下抬起来,手指碰到了锁骨下方的那颗痣。按了一下,没有松开。指腹能感觉到那颗痣微微凸起的触感,和皮肤其他地方不一样。
我在问。
你问什么?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林氏建设在安居计划里是分包方。施工按图纸走,材料按合同采购,签字是按程序办理的。这些话我说了十年了你还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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