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恢复的是门牌。
不是一下子变回去。
402门外那道被水泡开的数字像一层薄痂,边缘先干,随后从中间裂开。裂缝里没有血,只有细碎的反光。那些反光顺着门牌往下滑,落到地面时已经变成普通水珠,啪嗒一声,碎在陈渡脚边。
他跪在洗手池前,掌心还压着椭圆镜心。
浴室里的递归反射没有停止。
一重镜子套着一重镜子,深处的水色还在晃。可那些镜中的林贺全都没了,像有人从每一层画面里擦掉同一处痕迹,只留下空着的位置。空得太整齐,反而更像一排刚撤下照片的相框。
陈渡喘了几口气。
喉咙里全是铁锈味。
左肩那片纹路钻进骨头里,疼得他半边手臂发麻。他低头看见掌心的血已经不往外流,伤口边缘发白,像被水泡过很久。镜心贴着他的血,却没有变暖,反倒更冷。
门外传来第一声撞击。
不是有人撞门。
是整栋楼在退账。
弹珠声、碗筷声、钥匙刮锁声、女人压低的哭声、老人含混的喘息,一起从墙里挤出来。那些声音没有方向,像无数被关在墙体夹层里的东西同时醒了,又同时被推回去。
陈渡扶着洗手池站起。
膝盖磕到柜门,疼得他眼前发白。他没有停,伸手去拿镜心。胶带已经被潮气泡烂,牙刷杯裂了一道口。镜心从置物架上滑下来,砸在他手背上。
很轻。
却像一枚落下来的眼睛。
浴室镜里的水下陈渡仍在看他。
那双眼清楚了许多。
陈渡没有和它对视太久。他把镜心用毛巾裹住,塞进口袋,转身走出浴室。
客厅里空得不正常。
第七箱还在门旁,纸板却变薄了,像被火从里面熏过,只剩一层灰。箱子里没有第二把铜钥匙,也没有灰短袖、旧帆布鞋、相片和那些从记忆里长出来的杂物。它们消失得很干净,连压痕都没有留下。
次卧门开着。
门后还是那间普通次卧。
灰尘落在地板上,窗帘没有动,空气里只剩久不通风的味道。陈渡站在门口看了两秒,才确认里面没有人。
402现在只有他一个人。
这句话落在屋里,没有回声。
门外又响了一下。
陈渡打开房门。
楼道灯亮着,灯管里有一粒小黑点在爬。水迹从墙面向下收,像潮水退回缝隙。401和402之间那段本来不该存在的距离还在,但边缘开始发虚。墙皮一层层变白,门牌字迹被拉长,又慢慢缩回原来的大小。
201的门开了。
秦可从里面扶着门框出来。
她的头发贴在脸上,眼睛肿得厉害,手里死死攥着那枚铜扣。她先看见陈渡,又低头看自己的手,像需要确认自己没有少掉什么。
“我叫秦可。”她说。
声音很哑。
陈渡点了一下头。
秦可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时,她整个人僵住了。通讯录里那个被抹掉过的号码重新出现,备注是“妈”。她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抖到按不下去。
最后电话自己接通。
那边传来一个女人急促的声音。
“小可?你刚才怎么回事?我打你电话一直打不通。”
秦可闭上眼。
眼泪从眼角滚下来。
“妈。”她说。
只一个字,她的肩膀就塌了下去。
电话那边也静了。
隔了好一会儿,女人说:“你哭什么?是不是又跟人吵架了?你在哪?”
秦可张了张嘴,像想问很多事,最后只问出一句:“你以前给我唱过一首歌,对吧?”
电话那端传来疑惑的呼吸。
“什么歌?”
秦可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我不记得了。”她说,“我只记得你唱过。”
女人也沉默了。
那种沉默不是忘记后的空白,而是两个人同时站在一个缺口边,谁都看不清下面少了什么。
秦可捂住嘴,慢慢蹲下去。
她没有哭出声。
只是用拇指一遍遍摩挲铜扣边缘,直到指腹被磨红。
陈渡没有过去扶她。
这不是能被扶起来的东西。
302的门也开了。
李成海站在门里,身上仍穿着那件旧毛背心。他看起来比之前更老,眼神浑浊,手里拿着一张塑封照片。照片上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抱着孩子站在小区门口,脸上有被生活压出来的疲惫。
老人看着照片,嘴唇一直动。
“她……她……”
他叫不出名字。
门内厨房很安静。
没有切菜声,没有女人喊爸,没有碗筷碰到瓷砖的轻响。那套多出来的碗筷还摆在桌上,碗沿洁白,没有用过的痕迹。李成海盯着照片里的女人,像把所有力气都用在辨认上。
“她是我女儿。”他说。
陈渡说:“嗯。”
“她叫什么?”
陈渡没有回答。
老人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快碎掉的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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