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纸贴在床底,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张远不敢低头。
他能看见陈渡背后的东西,却看不见自己床板下有什么。人对视野之外的危险总会生出更具体的想象。床单稍微擦过小腿,他的脚趾便隔着被子蜷紧。
“别下床。”陈渡说。
“我没打算下。”
张远嗓子发干,仍试着扯了一下嘴角。
这点反应是他的。
背后的跟拍者没有笑。
它刚学会嘴,还不懂什么时候该用表情。
陈渡蹲在床尾,借不锈钢护栏的反光观察床底。反光被拉得很长,纸上的字左右颠倒,却足够看清那枚完整掌印。
掌根宽度和他的手接近。
指节长度也接近。
唯独虎口处少了一道旧疤。
那是很多年前索降训练留下的,伤口不深,愈合后形成一道半月形硬皮。平时不显眼,手掌完全张开时会把生命线旁的纹路截断。
纸上的掌纹很完整。
完整得像照着标准手掌画出来。
“不是我的手。”陈渡说。
打印窗口里的齿轮转了一下。
签收页处置结果后面,墨迹开始加深。医院没有取消,只在“陈渡”二字下面拉出一条细线,等他拿出更多证据。
陈渡把右手摊开,举到张远能看见的位置。
“它的虎口。”
张远盯住他身后。
“没有疤。”
“手指呢?”
“像戴着一层水做的手套,看不清纹。”
“它碰到纸了吗?”
“没有。手伸进床板了。”
医院拿到的不是一次真实按压。
只是影子。
陈渡站直,对着病案借阅窗口说:“签收动作无接触,掌纹与本人不符。”
无脸医生从窗口后露出半边白大褂。没有脸的位置朝他转来,像在审查这句异议。
纸页上的墨线停了。
但没有退。
程归低声道:“还缺一个经手人结论。”
“你不能写。”
“我现在有复核身份。”
“所以更不能。”陈渡看着她胸牌里残留的白光,“你写下去,它会把你留下。”
程归按住胸牌。
没有坚持。
远处019床的输液仍然没有恢复。一根极细的透明管从病房门缝下探出来,沿墙角接向儿科。管里没有液体,只有一串缓慢移动的红色光点。
每过去一点,019病房里的呼吸声就浅一点。
陈渡用鞋尖拨动床轮锁。
轮锁弹起。
他把张远的床向前推了半米,再向右转。贴在床底的签收页没有落下,纸角被看不见的湿气黏住,始终跟着床板。
“它不是贴在床上。”程归说。
陈渡也看出来了。
纸页贴的是陪护关系。只要他还推着张远,这张签收就能沿关系跟随。放开病床,也许可以摆脱;可张远会立刻变成无人陪同。
医院给出的每条退路,都要求他先松手。
陈渡继续推床。
“去019。”
“那张纸呢?”张远问。
“让它跟。”
越想甩掉,越容易按医院安排的方式行动。签收尚未完成,意味着它还需要别的条件。与其在走廊耗时间,不如先保住正在被转移的人。
他们沿透明管往前。
负一层的病房编号重新排列过。原本相邻的017和019之间多出六扇门,每扇门上都没有床号,只贴着“已转科”。门后传来不同声音。
有人咳嗽。
有人用指甲刮床栏。
还有一个孩子一遍遍问妈妈几点了。
声音都很近,门缝下却没有影子。
陈渡没有开门。那些房间也许存放着被转走的症状,开门的人会被病案分配成新的承受者。
经过第四扇门时,张远床下的签收页发出摩擦声。纸面上多了一行:见证者放弃异议。
“我没放弃。”张远说。
陈渡问:“你念了什么?”
“没念。我看见字了。”
“看见不等于承认。”
他让张远重复这句话。
张远说完,纸面那行新字淡了一点。
病案不只听医护,也听患者。前提是患者还坚持自己能够描述自身。
第六扇空门过去,019终于出现。
门开着。
病房比上次更小。墙壁向内挤了近一米,床头柜和椅子都不见了,只剩一张铁床。罗女士平躺在床上,眼睛睁着,脸颊比先前凹下去许多。
输液瓶悬在头顶。
液体停在最后三分之一处,一滴都没有落。透明管从滴壶下方分成两股,一股进入她手背,另一股钻进墙里,正是陈渡在走廊看到的那根。
床旁监护仪没有数字。
只显示两行文字。
本人同意。
受益人待定。
“你们来晚了。”罗女士说。
她声音很轻,意识却清楚。
“谁问过你?”陈渡走到床尾,没有碰输液管。
“那个护士问我,愿不愿意把剩下的给我外孙。”
“你答应了?”
“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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