仍然活着的病历。
护士长把蓝色封皮合上，等陈渡选择。
护士站黑线两侧，保留与转出两个方向像张开的剪口。张远病历放在剪口中央，只要被拿起，下面那条线就会自动闭合。
程归看着陈渡：“带你的旧病历。”
“那份横在归档槽上。”
“它没被判定死亡。”
“也没被判定活着。”
三年前的病案只记录他恢复有效循环，却把最后三秒和那条重叠心跳留成空白。带它进入001病房，等于主动把尚未结清的277秒交给001解释。
001正缺一份现实来源。
不能带。
罗女士的病历更不能动。她正在完成本人指定转出，任何陪护挪动都会变成第三方干预。
只剩张远。
陈渡拿起灰色病案。
床下红线立刻收紧。017格的“恢复”变成“待复核”，监护仪声音从病房方向传来，心率开始下降。
他没有走。
“张远。”
远处护栏敲击停下。
“病案在我手里。”陈渡说，“你本人还在床上。”
张远隔着走廊回答：“我知道。”
“你授权我带去核对001。”
“授权。”
“只核对，不转出。”
“只核对。”
两人的口头确认先于病案移动完成。
017格里的“待复核”没有退，却也没有继续变淡。
护士长说：“患者自述与仪器冲突。”
“我选择患者自述。”陈渡道。
张远监护仪上的数字消失，只剩他自己的喘息和敲击。医院不能同时保留仪器记录来证明他正在衰竭，又否定他的清醒授权。
这段时间里，张远只能靠自己证明活着。
陈渡夹紧病案，沿黑线走向001病房。
程归要跟。
护士长抬手拦住：“床旁自述仅限陪护。”
“她不进去。”陈渡说，“留在张远病房门口。”
程归听懂了。
只要她继续看见张远、罗女士和跟拍者，就能在陈渡不在时保留外部见证。她的工牌身份很危险，但她本人还没有被医院完全改写。
“三分钟。”她说。
“够。”
001病房门藏在护士站下方。
护士长挪开椅子，地面露出一块方形铁板。铁板上没有把手，只有半枚掌纹凹槽。蓝色病历滴下的水流进凹槽，补全掌纹，铁板便无声滑开。
下面是一段很短的台阶。
冷气从台阶底部涌上来，带着积水和陈旧纱布味。
陈渡下去。
铁板在头顶闭合前，程归的声音传来：“别答应替它签。”
黑暗吞掉后半句余音。
台阶只有七级。
底下却很深。
陈渡脚踩到水时，水面已经没过鞋帮。墙壁两侧嵌着一排排病案盒，盒中伸出细管，所有管线都向前方汇聚。
尽头摆着一张病床。
001坐在床上。
这一次没有黑缝遮挡。
他和陈渡身高相同，五官也相同。头发湿透，病号服紧贴身体，手臂皮肤泡得发白。最大的不同在胸口。
001胸骨中央没有缝合痕。
那里布满针孔。
每一根细管都扎进一个针孔。红色光点从不同病案盒流来，在他胸腔内轮流亮起。他每一次呼吸，胸口便有几个针孔熄灭，另几个重新发光。
不是一颗心。
是一间不断换床的病房。
001看着陈渡手里的灰色病案。
“你真带来了。”
声音仍像陈渡，却不再隔着水。
“授权核对。”陈渡没有靠近病床，“三分钟。”
“外面三分钟，这里够你看很久。”
“你怎么知道？”
“我也进来过。”
001抬起右手。
虎口没有索降疤。
掌纹却比跟拍者更完整。生命线中段断开，和病案上的半枚掌纹一致。
他不是刚在陈渡背后长出来的东西。
他有自己的身体痕迹。
陈渡没有因为这张脸放松。
“你最后一次在现实里吃过什么？”他问。
001怔了一下。
“橘子。”
“什么时候？”
“渡河前。”
“谁剥的？”
“林贺。”
回答都来自陈渡已有记忆。
陈渡换了问题：“你进入这里前，张远在电话里咳了几次？”
001嘴唇张开，没有出声。
陈渡自己也不知道。
那个未接来电没有被接通，他只看过屏幕，没有听见另一端。001同样无法回答。这证明它不是从现实某条完整时间线里独立走来的陈渡。它拥有陈渡看见、听见、承认过的材料，也拥有在医院里积累的痛苦，却没有一段未经陈渡感知的外部生活。
“你想证明我是假的吗？”001问。
“想知道你从哪里开始成为你自己。”
“第一根管接上以后。”
001低头看胸口。
“在那之前，我记得的和你一样。接上以后，我开始记得这张床的冷，记得护士每次来换管时鞋底有多响，记得灯灭以后墙里有人刮东西。那些不是你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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