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渡睁眼时,墙上的钟指向05:21。
秒针在走。
每一格都发出很轻的咔声。
他盯着钟看了三秒,先确认身体。
背靠软椅。双脚落地。右手掌缠着纱布,胸口也有包扎。裂纹体温计装在透明袋里,放在膝上。左侧口袋里是巢镜,右侧口袋里是紫色圆珠笔。
东西都在。
记忆没有。
他最后记得电梯门关闭。
程归叫他的名字。
然后就是现在。
中间整整一小时。
房间像心理咨询室。墙面是让人放松的浅绿色,一张低桌,两把软椅,角落放着没有尖角的储物柜。窗户封闭,百叶帘只开了一线。墙上贴着腹式呼吸示意图,旁边写着“当下定位:说出五件你看见的东西”。
没有病床。
没有监护仪。
空气里却仍有消毒水味。
陈渡没有立刻站起来。
他看向对面。
张远坐在另一把软椅上,身上换了灰色外套,手腕还戴着017腕带。脸色很差,眼下发青,右手拇指一直按在颈侧。
“几点?”陈渡问。
“墙上是五点二十一。”
“你记得电梯吗?”
“记得进去。”
“出来呢?”
张远皱起眉。
“我记得出来以后你推着我。”
“从哪层?”
“不知道。”
“病床呢?”
张远低头看自己。
他现在坐的是普通软椅。病床不在房间,鞋却穿好了,裤脚有轮椅脚踏留下的两道灰印。
“我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下床。”
两人的缺口不完全相同。
陈渡丢失的是从电梯门合拢到现在的连续一小时。张远保留了其中一部分:看见陈渡推床、经过门诊走廊、进入这间房;却不记得自己何时恢复行走,也不记得病床被谁换成软椅。
“我做过什么?”陈渡问。
张远看了他一会儿。
“你问了我十几遍同样的话。”
“什么话?”
“名字,纽扣,罗女士的转院凭证,001最后说了什么。每次我答完,你都写下来。”
“写在哪?”
张远指向低桌。
桌上放着一本薄册。
陈渡没有马上拿。
先看封面、页边和摆放方向。册子是心理门诊初访登记,印刷日期正常,没有水痕。封面姓名栏空着,旁边压着一支医院常用黑笔。
内页却全是紫色字。
他的笔迹。
第一页写:我记得夜诊结束,之后可能出现同步缺失。以下内容由张远口述,不作为我亲历记忆。
第二页记录罗女士。
亲笔选择,南院转院凭证,红蓝编织绳,死亡记录保留。结果未知,需外部核查。
第三页记录001。
拒绝现实存续伪造,终止自动续期。001不愿死亡,承认拿取来源,也要求保留自身经历。
第四页记录跟拍者。
第47拍主动补全,医院误判转科完成。动机不明,不得解释为善意。
字迹从平稳到发颤。
最后一页只写了一句。
不要把张远记得的,偷偷改成我自己想起来的。
陈渡看着这句话。
没有熟悉感。
笔迹属于他,表达方式也像他。可他想不起纸面落笔时的任何触感,想不起张远坐在哪里,也想不起紫色笔曾被自己取出。
记忆没有因为看到记录就回来。
这反而证明缺失真实存在。
陈渡检查自己的衣物。
外套右袖有消毒棉留下的圆形湿痕,说明有人处理过掌心伤口。裤腿左侧沾着浅灰墙粉,位置在膝盖外缘,像他曾跪下检查某个低处。鞋底只有咨询室灰尘,没有墓园泥,也没有新的血。
体温计隔离袋封口写着时间04:37。
字是程归的。
胸口纱布则贴于04:46,封边有陈渡自己的指纹。他可能拒绝过别人碰那道缝合痕,后来亲手压住纱布。右掌包扎时间04:53,由张远口述、陈渡记录。
三个时间点把一小时切成几段。
仍没有记忆。
低桌抽屉里放着一张“事件回忆补充表”。每个时间点后都列着选项:由医护处理、由同伴处理、本人处理、无法确认。前三项已经被黑笔打了勾,唯独“无法确认”空着。
陈渡看黑笔颜色。
和桌上那支一致。
不是紫色笔迹。
“这张表谁填的?”他问。
张远凑近。
“没见过。你一直用自己的笔。”
有人趁两人记忆断裂后,把物证允许的可能性改成了确定答案。
陈渡没有把三个勾擦掉。他在表格上方写:填表者不明,与现有紫笔记录冲突。然后将纸单独放到桌角。
如果他为了填满空白而接受建议,过几次复述以后,“可能由本人包扎”就会变成“我记得自己包扎”。记忆不会恢复,只会被语言覆盖。
“那一小时我有没有伤到人?”陈渡问。
张远愣了一下。
“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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