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弥的空碑没有跟着她走。
它留在第一排。
照片位置朝向活人,碑面较旧的名字却在缓慢加深。孙弥摘下胸牌,握在手里,没有再戴回去。
“我要出去。”她说。
“从牌坊走。”
“你呢?”
“找写我名字的人。”
孙弥看向雾里黑衣老妇消失的方向。
“她每天都在。”
“你认识她?”
“不认识。”
“见过多久?”
“我来几天,她就在几天。”
“说过话吗?”
孙弥摇头。
“每次看见,都觉得应该认识。走近又想不起在哪见过。”
这不是普通脸盲。
老妇不让人记住名字,正在失去被别人建立连续印象的能力。孙弥每天看见她,每次都当成第一次。
“她衣服上的字呢?”
“有字?”
孙弥完全没注意。
黑外套内侧密密麻麻的名字,在她眼里可能只是污迹。没有关系支撑,文字本身不会被记住。
陈渡把孙弥送回牌坊视线范围,没有替她登记离园。赵守才仍在门外,帆布包抱在怀里。他看见孙弥,叫出她胸牌上的名字。
孙弥停住。
“你认识我?”
“你不是这边志愿者?”
“以前见过?”
赵守才挠了挠额头。
“好像每天见。”
至少还有一个活人保留重复见面的事实。
陈渡让两人各自写下一件对方当前可验证、又与墓碑无关的特征。赵守才写左眉浅痣,孙弥写帆布包侧袋有照片。纸条分别保管,不写关系称谓。
这不能阻止遗忘。
能留下外部核对点。
陈渡转身进入第二排。
雾更浓。
墓碑排列开始失去规律。有的背朝道路,有的侧面对着树,还有几块横在地上,像尚未被竖起。每经过一块,碑后都会传来不同称谓。
“队长。”
“幸存者。”
“同学。”
“病人家属。”
都是陈渡拥有过的身份。
没有一声直接叫名字。
墓园在等他用称谓回答,再把某一段关系固定。陈渡每次只说全名。说到第四遍时,喉咙开始发干,自己的名字也出现陌生感。
两个常用字重复太多,声音会暂时失去意义。
这也是代价。
全名能拒绝关系分配,却不能无限使用。说得越多,名字越像一段与本人无关的声音。
陈渡不再对每一声都答。
只有称谓明显针对自己、碑面出现吸附变化时,才用全名确认。其余保持沉默。
第二排尽头有一间旧凉亭。
黑衣老妇坐在里面。
她把外套脱下,平铺在石桌。内衬完全暴露,名字比陈渡先前看到的更多。袖子、领口、口袋布,每一处都写满。不同颜色,不同笔迹,有些整齐,有些歪斜。
她正用泥描一个已经褪色的名字。
“谁写的?”陈渡站在凉亭外。
老妇没有抬头。
“好心人。”
“他认识你儿子?”
“我给他看照片。”
“照片能证明名字?”
“我告诉他。”
“你自己记得,为什么让别人写?”
老妇的手停下。
“我写了会掉。”
“别人写不会?”
“别人记得比我牢。”
她指向内衬。
最靠近心口的位置有七八个名字被反复描过,几乎看不出原字。每一层旁边都写着不同日期,日期排列没有顺序。
“哪个是你儿子?”
“这些都是。”
“一个人有这么多名字?”
“有人写错。”
“谁写错?”
“忘了。”
陈渡从凉亭外侧看内衬,不让身体进入石桌刻字范围。
右袖靠近袖口的位置有孙弥。
字很新,墨色与志愿者签到笔相近。左侧口袋边缘写赵守才,最后一钩同样划破布料,与登记册里才字痕迹一致。
两个人都还活着。
“这两个也是你儿子?”陈渡问。
老妇顺着他手指看。
“可能。”
“一个是年轻女人,一个是墓园工人。”
“名字会重复。”
“字迹是他们自己的。”
老妇把外套往怀里收。
“他们愿意帮我。”
“什么时候?”
“每天都有人帮。”
孙弥说自己从未与老妇说过话,却可能曾经写过名字,写完后连老妇和动作一起忘掉。赵守才也没看见老妇,却在登记册和外套上留下相同破纸笔势。
帮助发生过。
记忆持有人已经失去帮助的情景。
“你让孙弥写了什么?”
老妇摇头。
“让赵守才写了什么?”
“不知道他们是谁。”
她连取走谁的记忆都没有保存。
陈渡拿出裂纹体温计,隔空靠近右袖。孙弥名字位置高于34℃,接近活人。赵守才也一样。靠近心口那些被描旧的候选名时,液柱下降,部分停在34℃,部分与环境相同。
新字至少有两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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