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里的刻刀先描食指。
不是割开皮肤。
它沿骨头外缘慢慢走,所过之处,陈渡对这根手指的认识被逐项刮掉。
右手食指有旧茧。
旧茧怎么来的?
不知道。
紫色圆珠笔平时夹在哪两根手指之间?
不知道。
他仍能看见手,却像看一件已经登记、尚未确认主人的遗失物。
中央空牌上的陈渡两字正在褪色。每少一笔,掌心便多一块湿黑石面。等姓名完全离开活人,石牌会保留一个没有名字的关系保管人。
陈渡左手握着黑刀。
他先用刀背推压住右腕的线。
没有移动。
刀背以往会让已确认关系朝持有人回流,此刻却像一片普通金属。刃面照不出黑线,刀柄空框也不再贴合掌心字痕。
中央空牌已经把陈渡判作待刻写材料。
材料不能替自己决定去向。
他把刀刃转向石面。
刀尖碰到“姓名回收中”的回字。
没有划痕。
黑色刃口从尖端开始变灰,冷得与周围石头一样。领用册封面那些凹凸工具图依次闭合,只剩一块没有编号的平面。
刻刀失效了。
不是代价已经付完后的保护,也不是它在等待更合适的角度。陈渡换刀背、刀尖各试一次,结果相同,立即停止。
继续挥刀只会给墓园制造“刻字者主动补名”的外观。
他松手。
黑刀落在离空牌半米的地上,没有像刻下林贺以后那样贴回右掌。刀柄空框朝上,里面什么都没有。
宋兰芝在身后叫:“陈渡。”
声音经过居民登记、录像和刚才的关系回流,仍属于她本人。可她与陈渡没有一件墓园外共同事件,呼名只能维持姓名,不能替他证明完整身份。
孙弥也叫了一次。
赵守才没有跟着齐声重复。他在记录中写明两次呼名来源和间隔,避免喇叭混入第三声。
石头中的刻刀走到中指。
陈渡忘了自己为什么握刀。
地上灰色短刃像一件危险失物。他本能想踢远,又从领用册残页看见领取人记录。字迹正在淡,只剩“林贺”一栏有刀尖凿过的真实深度。
林贺。
陈渡记得这个名字。
记得右边虎牙、橘子、两次水流报告和背后位置。
听不见声音。
掌根那两个模糊字仍在,却被陈渡新名与数百根关系线挤得变形。它们不能证明陈渡是谁,只能证明他曾经为一个姓名支付过私人记忆。
“陈渡。”宋兰芝再次叫。
这次他没有立即回答。
自己的名字像别人的门牌。知道读音,知道字形,不知道为什么挂在自己身上。
中央空牌将他往前吸了一寸。
鼻尖几乎碰到石面。
里面没有墓穴。
只有一层很深的水。
水下站着另一个男人,脸与陈渡相似,轮廓却像隔着流动玻璃。它右掌贴在石牌背面,掌中陈字完整,渡字还差最后一点。
两只手隔石重合。
跟拍者看着他。
没有笑。
也没有用林贺脸。
它的胸口先跳,陈渡胸骨后那道较低心跳再补上。第二拍推动它肩膀前倾,像要把最后一点从陈渡手里拿走。
陈渡无法判断它是在抢姓名,还是在等待石牌完成。
他只记录可见顺序。
跟拍者心跳先。
现实补拍后。
水下右手与本人右手位置对应。
刀已离手且失效。
石中刻写继续。
他没有纸可写,只用左手指甲在地面灰中划四道短线。第一道代表心跳,第二道代表补拍,第三道代表双手重合,第四道代表刀在地面。
赵守才看见,立刻用手机拍下,不替他解释。
石头里的刀描到无名指。
陈渡左手也开始陌生。
婚戒凹痕、铝饭盒油味、红童鞋水洼和几十段他人关系同时涌进身体。每一段都想占用一个“我”。他胸口像塞满陌生人的钥匙,谁都说门在自己身后。
中央空牌表面的陈渡只剩最后三点水。
第一点消失。
陈渡忘了渡河行动编号。
他知道有河,知道216人涉水,知道临时小组八人,具体文件编号从脑中脱落。这项可以回现实档案核对,仍是损失。
第二点消失。
他忘了搬进翠园那天穿什么颜色外套。六只箱子仍记得,房租低三成仍记得,衣服颜色空了。
第三点开始变浅。
水下跟拍者掌中缺失的最后一点也在发亮。
只要石牌把这点拿走,它便会拥有完整姓名,陈渡则成为没有名字的容器。
宋兰芝第三次叫全名。
陈渡听见。
回答不了。
舌头知道陈与渡的发音,喉咙却找不到把两个字指向自己的理由。他右掌完全贴平,五指关节被石面吸得发白。
孙弥拿起地上黑刀。
刀在她手里只是一块灰金属。她没有用,转身把它放到陈渡视野能看见的位置,再退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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