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越过门杆时,后门那面白墙裂开了一条缝。
不是砖缝。
是一扇教室门的轮廓。
门轴发出缺油的摩擦声。潮湿粉笔灰从缝里涌进后舱,落在监护床的蓝色床单上。急救员用棉签取样,棉头沾到灰白颗粒,现实外部摄像头拍到的却仍是城西大道应急车道。车门已经打开,门外没有教学楼,只有护栏和一辆亮着警灯的支援车。
陈渡这一侧,门后是城西大学心理学系一楼。
两排白炽灯延伸到走廊尽头。墙漆下半截刷成暗绿,潮气在踢脚线附近鼓出密密麻麻的小包。公告栏贴着考研喜报、志愿活动照片和一张过期七年的防火检查表。学生抱着书从门前经过,鞋底踩在水磨石上,声音清楚得能分出橡胶底和硬跟。
没人对停在走廊里的救护车感到意外。
一个男生甚至侧身让开车门,低头继续背单词。
程归先把现实医疗留在原位。
陈渡右肩需要固定,止痛药刚起效。无论校园看起来多完整,都不能把监护床当成已经失去用途的摆设。急救员重新检查末梢血运,指尖温度、肤色和桡动脉搏动都正常。药袋滴速没有因场景变化失控。
“能坐起,但暂时不落地。”急救员说。
陈渡借床背抬高视线。
走廊墙上挂着一排照片。每张都是毕业合影,年份从七年前排到今年。照片里的人穿同样的深蓝学士服,站位过分整齐。第一排十二个人的嘴角都提到相同高度,连镜片上的反光也像从一块玻璃复制过去。
只有姓名不同。
他从最近一张看到最旧一张。没有同一张脸重复出现,可越往下看,越难说清每个人之间有什么区别。发型、眼镜、身高都在变化,表情却像一个人练熟后分给了几百张脸。
走廊广播响起。
“心理学系新生报到,请未完成自我介绍的同学前往一零三教室。”
广播没有叫陈渡。
一零三教室门口却伸出一条红色指示线,沿水磨石地面爬到救护车轮下。线旁依次浮出四个姓名框。
司机。
急救员。
程归。
陈渡。
前两格只写现实职务,没有姓名。程归那一格先出现全名,很快又被黑色蜂窝覆盖。陈渡的姓名最清楚,下面加了一行小字。
本周第一名。
陈渡后颈的方框跟着发烫。
急救员用测温贴确认,框内皮温比周围高一点二度。没有破皮,也没有过敏性红肿。陈渡让他拍照,不去摸那行看不见的字。
“第一按什么排?”他问路过的男生。
男生停下脚,先看他的脸,再看红线。
“你不知道?”
“不知道。”
“被大家记得啊。”男生说,“你在东门那个帖子里。现在谁都想知道救护车里是谁。”
他说得理所当然,像解释考试成绩。
“记得哪一部分?”陈渡问。
男生张了张嘴。
“就是记得你。”
“姓名、脸,还是救护车?”
“都一样吧。”
男生答不出来。他低头看手机,苏小曼发的帖子已经有四百多条回复。有人说陈渡是校友,有人说他是心理学系新请来的讲师,还有人把右肩夹板解释成一次失败的野外考察。
没有一条来自陈渡。
姓名框下的第一名却越来越黑。
程归让归航处现实组保存帖子各时间节点。校园不是在等事实成立。只要足够多人能复述同一个标签,标签就有了位置。
走廊尽头有一块木框榜单。
纸页很新,标题写“本周互认序列”。第一行是陈渡。第二行以下全是学生姓名,苏小曼排第十二,顾言排第四十六。张远排第九十七,姓名后面的宿舍号是3栋412。
仁和医院的电话在这时接进来。
张远没有留在病房。至少他自己看见的不是病房。
病床脚轮正沿一条铺灰砖的校道向前滑,两侧是宿舍楼。护士推着床,手里仍拿医院输液记录单,经过的学生却叫她宿管阿姨。现实病区监控显示床和护士都在原处,窗帘没有动,张远的小腿却沾上了新鲜泥点。
护士取下泥样封存。泥里有梧桐腐叶和操场红土,仁和医院近处没有同种红土层。
“我看见三栋了。”张远的呼吸压得很重,“墙上也有一张榜。我是九十七。”
陈渡让他念前后两名,不念自己的介绍。
第九十六名严芝,第九十八名杜鹏。与心理学系走廊榜单完全相同。两人身处现实中不同地点,却看见同一张本周纸页。
“你身边的人能看见?”
“护士看不见榜,但能看见泥。她刚才还问我为什么一直盯着墙。”
张远翻动手机。那通陈渡没有接的旧来电仍在,通话时间、通讯录备注、屏幕裂纹都与夜诊里核过的物证一致。右臂静脉留置处有一圈新淤青,靠近肘窝还残留固定胶带撕过的红痕。
校园给他分配的室友身份是假的。
身体、手机和那场未完成治疗却连续存在。他不是临时从学生名单里长出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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