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远的姓名从榜单上掉下去时,他正在和母亲通话。
不是降到一百零一。
墙面第一百块牌仍写另一个学生。张远原本的第九十一块空了两秒,后面的人依次前移。他的姓名没有出现在任何位置。
仁和医院监护仪正常。
心率一百零四,血氧九十八,呼吸偏快。护士能看见他坐在病床上,也能摸到桡动脉。校园宿舍里的苏小曼却忽然问,窗边为什么放着一张空病床。
陈渡能看见张远。
不靠榜单,也不靠室友栏。
他先认出手机左上角裂纹,再认出右臂胶布痕和说话时总把无名指压在床栏下的动作。张远在夜诊留下的身体事实与物证没有一起消失。
“别报姓名。”陈渡说。
张远已经对电话说了四遍。
“妈,是我。张远。你儿子张远。”
电话那端的女人没有挂。
“我知道。”她说,“你别一遍遍说,听得我心里发慌。”
她仍认得儿子。
也能说出张远左眉小时候缝过两针、退役后第一晚把鞋摆在床下而不肯放门口。这些内容没有在校园公开,是原有关系保存的事实。
张远却听不进去。
刚才母亲接电话时迟疑了三秒。也可能是信号,也可能是刚睡醒。他把三秒解释成遗忘开始,于是不断补姓名、退役经历和学校身份。
每补一次,序列先前移。
第九十九,第九十一,第八十四。
第四次介绍后,姓名直接离开榜单。
“我明明升了。”张远声音发紧。
“名次不是单向安全线。”
“那我为什么不见了?”
“你还在。”
陈渡让护士把镜头靠近。病历腕带、输液针眼、床号和实时生命体征都在。校园的人看不见,不等于现实身体不存在。
张远把电话贴到耳边。
“妈,我退役那天晚上在寝室做了什么?”
“你没跟我说过。”
这本来就是私人问题。
现在他自己也答不出。
训练册上的能否栏又少一项。
张远盯着那道叉,手背发白。他不是第一次因安静失控。退役后只要房间没有人声,他就会打开多个群聊,不一定说话,只要看见消息滚动。陈渡曾答应陪他去仁和医院做第一次创伤治疗,约定那天,张远打来电话。
陈渡没有接。
后来搬家、翠园和不断发生的异常把这通未接来电推到后面。直到夜诊,手机才重新出现在病床旁。
“我当时为什么不接?”陈渡问。
张远愣住。
“你说临时有事。”
“事实是我看见来电,没有接。”
陈渡能找到很多理由。搬家疲惫,不知道如何陪一个刚退役的人面对创伤,也怕自己说错话。他没有把任何一个理由说成不可抗力。
“我回避了。”
电话两端都安静。
“现在说这个有用吗?”张远问。
“不能补回那天。”
“那你还说?”
“因为我不能把失约改成意外。”
张远闭上眼。
护士让他把双脚踩住病床踏板。校园层的脚下是宿舍地砖,现实层仍是金属。两种触感同时存在。她依次报药物、时间和治疗目的,张远跟着复述,没有要求他先相信哪一个场景。
几分钟后,心率降到九十二。
“你现在还能听见我。”陈渡说。
“因为你记得我的物证。”
“也记得我失约。”
张远睁眼。
这不是温暖的关系标签。
恰恰是一件陈渡不愿拿来展示的失败。它不能提高任何人的评价,却使两个人之间保留了一处校园难以统一改写的具体事件。
“那通电话几点?”张远问。
“晚上八点十七。”
“我说了什么?”
“问第二天去仁和的约定还算不算数。”
张远手机记录支持。
他没有因此回忆夜诊后的一小时,也没有找回退役当晚的私人动作。能确认的是,陈渡记住的不是一份优秀通信兵简介。
宿舍点名人员来到四一二。
她看不见窗边病床,只看见空出来的床位。住宿表上张远姓名变成灰色,状态写“已离开序列”。
“人还在。”陈渡说。
点名人员朝声音所指方向看。
张远抬手。
她目光穿过他的手臂,落到白墙。
陈渡展示手机通话、现实病房视频和泥样编号。点名人员能承认证据对应一个叫张远的人,仍无法在宿舍里看见他。
“那是校外记录。”她说。
“校外的人也是人。”
“不在序列里,就不在宿舍。”
她的判断来自名单,不来自感官。
陈渡让张远敲床栏。
金属声在四一二响起。点名人员听到了,却把声音解释成暖气管松动。张远把泥点蹭到地面,她又说是陈渡轮椅带进来的。
每一项新证据都会被塞进已有结论。
“别浪费。”顾言说。
他站在点名人员身旁,同样不被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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