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馆清空后,地下仍有一张纸带在动。
每分钟零点二厘米。
速度很慢,持续一夜仍会把三十厘米旧卷拖进零号桌。程归第三根记录由工程托杆承重,不再直接勒住身体。其余来源却指向一批没有姓名的空白答卷。
学生已经离开。
谁还在交卷?
陈渡再次进入负一层。
这次没有顾言同行。急救员、工程人员和一名独立物证员陪同,程归留在现实救护车,只通过对讲提供已知档案。她右腿麻木减轻,仍不能下地负重。
镜面楼梯只剩九阶。
墙上标准介绍全部脱落,露出暗绿墙漆与多年潮痕。没有身份文字后,地下更像普通档案设备间。空气里纸浆发酸,排水槽边积着灰白纤维。
零号桌已经没有编号。
桌下四十六份纸带分别封在透明套管中。第三根接现实锚绳,受力稳定。仍在移动的是一条没有档案号的窄纸。
它从墙后进入水槽。
纸面没有姓名,只有一道重复问题。
谁负责?
每隔四十七厘米出现一次。
问题后留签字栏。栏内不断渗出陈渡、程归、校方负责人、监考人员和学生代表的姓名,又被水洗掉。没有一个签名能停住纸带。
它不是在寻找真正责任人。
它要求一个名字承担全部结果。
只要有人签,校园便能把周恺、顾言、两名监考、杜鹏延误和四十六次回程压成同一人的责任。共犯、救援者或方法领袖都可以成为答案。
陈渡没有签。
也没有写无人负责。
现实事故表已经分别记录责任:归航处与程归承担翠园知情边界调查;校园与平台接口维护者承担排名制度审查;陈渡为答案卷使用及部分临时方案签参与意见;医疗延误有具体现场责任;顾言隐私泄露另案复核;学生主动介绍的行为与校园诱导并列。
责任存在。
不能被一个名字包办。
物证员检查进纸路径。窄纸来自阅卷室后方一台老式针式打印机,色带早已干涸,文字却由纸张压痕形成。设备没有联网,只接一根从校长办公室延伸下来的多芯线。
现实校长办公室里,那根线连接“综合评价责任归集平台”。
平台七年前采购,功能是当多个部门出现争议时,自动指定总负责人。最初只用于行政审批,后来与学生序列、门禁、奖学金和舆情接口相连。
所有问题都被要求有一个最终签字者。
看起来便于追责。
实际也让其他参与者只要把决定推给总负责人,就可以不留下自己的判断。
陈渡要求现实技术组导出平台历史。
七年里,一共一百八十四次责任归集。九成以上由同一层级最高的人签字,具体执行者与证据分歧被折叠到附件。附件后来很少有人查,首页名字逐渐成为事件全部解释。
程归的翠园审批也用了相同格式。
她是最终批准人。房源筛选、风险报告、监测阈值和救援延迟却分别有其他参与记录。只盯她签名会漏掉制度链;以制度链为由又不能取消她批准责任。
“停用责任归集,不删除历史签名。”归航处主管说。
校方现实负责人犹豫。
“以后出了问题,谁最后拍板?”
“具体事项仍要有人决定。”陈渡说,“决定范围写清,不能让一个签名替所有人完成事实。”
临时停用需要校方授权。
负责人要求陈渡签建议人。
他签。
只签“建议停用综合归集接口四十八小时,保存日志,进行独立复核”。不签周恺失踪、顾言后遗症或校园事故全部结果由谁负责。
程归签被调查关系声明,不参与批准。
归航处主管与校方负责人各签自身权限范围。技术人员签执行时间。四个签名没有合并成总负责人。
接口切断。
地下针式打印机停了。
校园层窄纸仍向前移动零点一厘米,速度减半。还有一部分拉力来自学生和调查者内心对唯一答案的需要,不由现实线路单独维持。
陈渡从证物袋取出真正的空白答案卷。
使用后纸面已经褪尽。三点四克,无题目,无异常发热。它没有提示应该签谁。
他把空白卷放在窄纸签字栏上方。
不是让它吸收责任。
已有使用痕迹的空白纸遮住待填位置。窄纸试图把姓名渗上去,墨水先浮出陈,又变成程、校、顾,最终没有一个完整。答案卷本身也没有接纳。
纸带停住。
一次结果不足以证明空白卷具有封锁能力。物证员换普通已使用纸张测试。会议记录背面、药品说明和旧报纸同样能让姓名渗透变慢,只有纯新白纸会迅速被填写。
关键不是答案卷的异常力量。
是载体已经有明确来源与使用边界,签字栏不再被当成无主空位。
真正答案卷的特殊之处,只在它曾索取陈渡一项自我解释,并留下无法擦掉的重量变化。不能把一张危险证物包装成新的护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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