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秒还没有打开,程归的左手先抖了一下。
幅度很小。
食指碰到金属桌沿,指甲发出一声轻响。陈渡坐在她斜对面,看见她立刻把手收进白大褂口袋,肩膀却没有跟着放松。
会议室外,低温展缸蒙着黑布。
布面正中多了一块椭圆形湿痕。
不是陈渡的背影。
那道轮廓更矮,左肩略低,头向右偏。湿痕出现前,展缸内只接入第91至120秒的位置、呼吸与压力数据,没有播放任何人的正面影像。
技术员调出生成时间。
岸上扩展场设备时标,十六点零六分十二秒。
程归在四点零六分十一秒进入观察走廊。
相差一秒。
“它从你身上取的。”陈渡说。
程归的手还在口袋里。
“可能。”
她没有靠近黑布。工作人员先切断展缸循环,将水温从二十二度降到十八度。降温泵运行正常,核心探针却每隔七秒回到三十四度,再落下去。曲线像一根被按进水里的浮标。
越压,越往上冒。
展缸此前复制陈渡,是因为它已经取得他的正面、呼吸和动作。程归从未在主缸前连续停留超过四分钟。她进入时戴遮光镜,不碰规则水,也不听任何原声。
防护没有阻止这道人形出现。
心理人员问她是否认识轮廓。
“不知道。”
“身体反应呢?”
程归停了两秒。
“想走过去。”
这是她给出的全部答案。
没有姓名。
没有关系。
她手腕内侧那个一直用防水笔重写的名字,被袖口遮着。陈渡见过几次。每次只是一横一竖的局部,从未读全。程归不让别人替她保存那段关系的情景版本,只在独立档案里保留事实。
她记得自己失去过一个人。
不记得失去时有多疼。
医生曾告诉她,情景记忆消失不等于身体学习全部清空。熟悉的人靠近时,心率、肌肉准备与视线停留可能先于名字出现。那不是神秘感应,只是大脑不同部分留下的东西不一样。
也不是身份证明。
陈渡刚在第65秒见过同样的陷阱。
一串气泡不像本人,不代表身体已经被替换。一次心跳加快像认识,也不代表玻璃后就是旧人。
“今天不看。”心理人员说。
程归点头。
她答应得太快。
黑布后的湿痕向左挪了半掌。
没有脚步声。
布与玻璃之间只有三厘米空隙,人形却像隔着布往会议室方向侧了侧头。程归口袋里的手再次动了一下。这次不是抖。五根手指收紧,布料被指节顶出清楚的棱。
陈渡记住了那个动作。
他在水边也会这样。
不是准备攻击。
是准备抓住什么。
观察当天终止。展缸由两名与程归无现实联系的工程人员封闭,采样口加装机械锁。她被要求回楼上办公室,不参与后续生成物辨认。
半小时后,陈渡在器材间看见她。
她换了灰色工作服,白大褂折在椅背上。遮光镜仍戴着,手里拿一张设备检修单。检修单手续齐全,批准人不是她,而是水文组副组长。
“你要进去?”陈渡问。
“看泵。”
“看泵不需要你。”
“核心探针回温,可能是取样管残留。”
她把理由说得很完整。
越完整,越像给自己准备的。
陈渡挡在门前,没有伸手碰她。
“你刚才想走过去。”
“所以我戴了遮光镜。”
“遮住眼,不会遮住你已经看见的轮廓。”
程归没有回答。
器材间顶灯发出低频电流声。她站得很稳,左脚尖却朝着深水走廊,不朝检修泵房。那是身体准备移动的方向。
“你把我送进翠园的时候,也说有监测。”陈渡说,“现在轮到你,监测不等于没有风险。”
这句话停在两人中间。
程归看着遮光镜内侧的黑。
“所以你可以跟着。”
她没有退。
检修单允许两人进入外层设备廊,不允许打开黑布,也不允许接触采样口。陈渡在纸上补写进入时间、撤离条件和两名岸外观察员姓名。无线耳机只传文字转写后的机械读音,不传展缸原声。
他们沿黄色地线向里走。
空气比半小时前潮。
墙皮吸饱水,接缝处鼓起一颗颗灰白色泡。消毒剂气味压不住旧水腥气。泵机在脚下震,每次震动都沿小腿骨往上爬,像远处有人用指节敲玻璃。
一下。
停两秒。
两下。
程归的步子乱了半拍。
陈渡按下记录钮。
“你认识这个节奏?”
“不记得。”
她说的是不记得,不是不认识。
前方第一道隔水门关闭。门上的窄窗被雾气封住,只有右下角透出一小块蓝光。程归经过时没有转头,左手却从身侧抬起,指尖在裤缝上点了一下。
一下。
停两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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