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离命令发出后,陈渡没有再问二十三号。
左颈鳃痕在干燥空气中开放,已经触发预案。无论那次开合是否造成缺氧,无论第四十六号留下的话多重要,都不能在触发以后临时解释成“情况特殊”。
否则安全协议只是一张等他想继续时就能改写的纸。
他检查邵明腕带。
主环仍扣着,透明牵引已经断开。邵明可以离开木马区域,无法通过北门镜面。成人离园条件对陈渡有效,“走失儿童不能离园”仍作用于腕带身份。
“我先出去。”陈渡说。
邵明看了一眼安全绳。
“那我呢?”
“木马停止后,你岸上脑电回升。外部会维持观察,下一方案由联合组决定。”
“说人话。”
陈渡停了一下。
“这次没把你带出去。”
邵明嘴唇压紧。
他没有说没关系。
也没有要求陈渡违反撤离命令留下。几秒后,他把掌心圆形泡沫换到左手,三角形换到右手,再各报一次。
“我会记。”他说,“你也别出去就把我写成已牺牲。”
“不会。”
陈渡用剩余绷带在邵明腰间系一条活结,结尾留两长一短。不是救援绳,只是可触摸的人工标记。再用粉笔在地上写下邵明的姓名、现实身体位置和撤离原因。
二十三号不能离开木马操作间。
陈渡没有让他负责保护邵明。一个连自己哪次下班都记不住的人,不该因为和陈渡长着同一张脸就被默认为可靠队友。
他只问:“木马停着能维持多久?”
“只要没人把失败叫成第一次。”二十三号说。
“广播会诱导。”
“我把电闸关了。”
“动力不在电闸。”
二十三号看向马背上的二十三个人。
“那我让他们看伤。”
这不是保证。
至少符合已经验证的条件。
邵明留在黄色线外。陈渡沿安全绳后退。乐园每一块玻璃都蒙上一层白雾,像不愿让他确定出口方向。只有现实穿衣镜仍在远处亮着,镜中程归已经被安全人员请到侧面,不再正对入口。
外部卷扬保持低速。
陈渡报步数、左肩感觉和颈侧压力。鳃痕闭合后没有再次打开,血氧九十六,心律仍在阈值内。
走到分路口时,耳机里传来主管一句:“停止。”
卷扬随即停下。
“镜前出现第二目标。”
陈渡没有抬头看所有橱窗。
“描述。”
“男性。与你外貌一致。蓝色员工制服,未戴帽。站在现实入口内侧,距镜面约半米。”
陈渡所在位置离镜子还有三十多米。
地砖路笔直,没有人挡在前面。现场视野里,他看不见另一个自己。
那个人只存在于现实组观看的镜面中。
“行为?”
“正在报你的撤离口令。”
耳机底噪里,多出一个更远的陈渡声音。
“姓名陈渡。二零二六年七月十五日。任务目标邵明。左肩撞伤,鳃痕曾在干燥环境开放一次。申请立即出镜。”
内容全对。
连陈渡尚未向外部完整报告的左肩活动角度都说出来了。
安全主管没有回应它。她问现实陈渡:“当前口令末位校验。”
陈渡报出进入前随机抽取的两个无意义词。
“石灰,背面。”
镜中男人也说:“石灰,背面。”
它听见了。
口令不能区分。
“停止语音验证。”陈渡说,“比较物理连接。”
另一个他胸前也有安全绳。镜中看去,绳索穿过镜面,一直连向现实卷扬。外部拉力传感器却只有陈渡这一条五点二公斤张力,没有第二负载。
“镜中绳无力。”主管确认。
另一个陈渡立刻解开腰扣,把绳子丢在地上。
“规则会复制外观,复制不了岸上拉力。”陈渡说。
镜中男人像听见了一样看过来。
他抬起左臂,活动到九十度。
现实陈渡只能抬四十七码,继续会加重肿胀。镜中男人没有这次撞伤。他防护服肩部也没有撞击形成的灰迹。
“你需要我。”男人说。
声音穿过现实镜面,进入外部麦克风,再从耳机回到陈渡这里。
“我能带邵明出来。切断你的绳,让我出去。”
他没有说自己是谁。
“为什么切绳?”主管问。
“一条回程只能承载一个陈渡。”
“证据?”
“他已经触发鳃。继续回收,会把水下那个一起带到岸上。”
这句话准确碰到现场最担心的风险。
它提供一个舒服方案:不用陈渡冒险,不放弃邵明,只需让一个没有受伤、熟悉乐园的替代者出来。
代价似乎只是一根绳。
“你带回过谁?”陈渡问。
镜中男人转向声音来源。
“所有人。”
“姓名。”
“八人小组。四十七名未归者。张远。顾言。水族馆员工。”
名单越说越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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