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舱砸到地面，没有破。
玻璃像一整块透明软膜向内凹陷，卸掉冲击后恢复。银色员工撞在奖品柜上，反折手指插进柜门。假程归跪在票旁，嘴里那段四音旋律没有停。
现实与园内隔最后一阶。
陈渡右眼被不反光贴遮住，左眼仍能看见座舱。现实身体双眼睁开，视线没有焦点，却缓慢向园内角度转。
“别对视。”岸外医生说。
陈渡转头看座舱下缘。
现实身体眼睛随之下移。
仍然同步。
水下陈渡的轮廓伏在现实身体下方，像一层湿影。它的脸不再空白。眉骨、鼻梁、嘴唇都完整，表情却在当前陈渡和第四十六号之间切换。
一秒是陈渡压痛时的紧绷。
一秒是第四十六号说无赢法时的疲惫。
下一秒又变成一号提出正确方案时的确信。
它正在从变体中挑选最好用的脸。
“看见了吗？”第四十六号问。
“看见。”
“它一直在收我们。”
“所以你让它学终止？”
“我以为终止是最后一项。”
“现在呢？”
第四十六号没有回答。
它胸牌分散出的五秒已经结束。退款倒计时继续，从四十二跳到四十一。岸上窗口剩余三十三秒。
两套时间只差八秒，不再像此前几处规则域那样大幅膨胀。接近摩天轮最高点后，规则层正在与现实同步。
主观每一句话都真实消耗岸上窗口。
陈渡不再和第四十六号讨论长问题。
“目标：阻止假程归确认，取票或冻结。”
“路径？”
“座舱门。”
“风险？”
“对视完成，第六入口加速。”
“还进？”
“先让岸上遮眼。”
程归已经回到隔离棚外部层。她不能走进402现实现场，两个岸上空间之间仍隔沉降协议，却能通过远程指挥急救人员。
医生用无反光眼罩覆盖现实陈渡双眼。
水下湿影伸手阻止。
那只手没有实体，穿过医生腕部。现实身体手臂抬起，方启按预案只限制伤害动作，不把它整条绑死。
“陈渡，听触觉序列。”
六个脉冲按入现实右掌。
圆、缺角方、三角、圆、长条、缺角方。
园内陈渡同时感到。
他复述。
现实手臂停止抬高。
水下湿影仍在动，身体没有继续跟。
自主与接管可以分开。
医生成功戴上眼罩。
座舱玻璃里的岸上画面暗了一半。双方“看见”条件中断，右太阳穴第五道线停在半开。
退款倒计时却没有停。
摩天轮规则只要求最高点曾经互相看见，不要求持续。刚才现实眼睛已转向园内，可能算部分满足。
银色员工拔出手，去拿回程票。
假程归先一步按住。
“回到还能被救的时候。”她用程归至亲声音说。
不是乘客亲口确认。
票面仍开始显字。
目的地栏出现“还”。
乐园把陪同人话语当建议，逐字等待陈渡重复。只要他说完整句，确认成立。
陈渡不说那几个字。
他用机械描述代替：“复制陪同者提供模糊目的地，票面正在预填第一个字。”
岸外记录。
假程归抬头。
脸与真实程归越来越像，声音却是另一个人。她说：“你不想回去吗？”
陈渡不回答想或不想。
“你无权代陪同人。”
“我是她留下的。”
“证据？”
她露出手腕名字。
名字正确。
“你记得这个人？”
“记得。”
“说一项未公开生活事实。”
假程归开始唱歌。
只有旋律，没有事实。
她拥有程归身体反应和缺失声音，仍没有情景记忆。乐园把空白填成最动人的材料，无法生成两人真实相处的普通细节。
“你不是她。”陈渡说。
不是说复制体没有主体。
只拒绝身份替代。
假程归手腕名字开始模糊。
她表情第一次出现恐惧。
“那我是谁？”
陈渡停了一瞬。
若回答“假的”，可能把她推回员工岗位；若替她取名，又会越过自主边界。
“由你以后确认。现在不能替程归说。”
假程归低头看手腕。
“以后是什么时候？”
“离开这张票以后。”
“我离开就没有声音。”
“可能。”
“没有声音还算我吗？”
陈渡没有答案。
她由乐园借程归空白生成，声音来自另一个失去的人。若声音消失，主体是否仍连续，正像四十六名陈渡离开岗位后是否还是自己。不能因为她正在诱导就否认问题真实。
“你现在能选择什么？”陈渡问。
“让你回去。”
“除此以外？”
她看银色员工，看奖品柜，再看座舱门。
“唱歌。”
“不唱呢？”
假程归嘴唇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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