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不急不躁,压得稳稳当当,像是怕漏掉什么。
从张子豪使了个招数把鱼引到古村边界开始讲——那条鱼在沙滩上蹦跶,沙砾被溅得乱飞。
然后跟六豆村巡逻队杠上,队长那副拽上天的嘴脸,队员们一个个鼻孔朝天的德性。
连他想拉张子豪入伙时,俩人之间每一个眼神、每一句你来我往,都掰开揉碎了说个清楚。
覃龙一直杵在那儿没动。
两条腿像钉在沙子里的木桩子,双臂抱在胸前,听着听着就点头。
眼神聚得很紧,盯在江奔宇脸上,像是要把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吞进去。
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压根没管。
等江奔宇住了口,覃龙仰起脸,目光硬邦邦地砸过去:“宇哥你拿主意就成,又不是什么作奸犯科的事!咱行得正站得直,怕个球。
你有了想法就干,兄弟们跟着你。”
他的嗓门在空旷的岸边荡开,跟海浪搅在一块儿,听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像是拍着胸脯告诉江奔宇,甭管前面是刀山是火海,大家一块儿扛。
“成!龙哥能这么说,我心里有底了。”
江奔宇咧嘴笑了,眼角挤出了纹,白牙亮晃晃地露出来。
接着他从兜里摸出一叠粮票。
那叠票子胡乱折着,边角都压出了褶,看着就没怎么当回事。
他先迈到覃龙跟前,把粮票塞进他手里,眼神又热又实:“龙哥,这些日子多亏你了。”
转身走到何虎边上,递过去一张,笑着说:“虎哥,你也辛苦了。”
最后才停在张子豪面前,同样塞了一份。
“宇哥,你这——”
覃龙和何虎虽然早就知道这回事,可事到临头还是有点懵。
张子豪更别提了,他刚答应没一会儿。
仨人瞪着江奔宇,眼睛鼓得溜圆,几乎一块儿开了口。
覃龙眉头拧了起来,脸上挂着那么点不自在。
何虎抓了抓后脑勺,笑得挺别扭。
张子豪傻站着,嘴半张着,整个人愣在那儿。
“甭管啥这个那个的。
答应给你们的,老子说话算话。
龙哥,虎哥,这几天跟着我东奔西跑,辛苦。
这些粮票,该你们的,踏踏实实拿着。”
江奔宇说完,视线转到张子豪身上,语气认真了几分。
“子豪,这斤粮票给你,算今天认识的见面礼。
别管别人怎么看你,冲你今天那脑子转得快的劲儿,我看你是块料。
聪明,机灵,就是缺个机会。
拿着。”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更重。
“别人不信你,我江奔宇信。
你是块料。
别让我觉得自己看走了眼。”
每一个字都砸进张子豪心里。
一股热浪猛地冲上眼眶,泪水哗地淌下来,止都止不住。
从小到大,就因为家里成分不好,到哪儿都遭白眼。
走在外面,别人绕着他走。
回村子里,背后全是指指点点的闲话,他连头都抬不起来。
从来没人这么肯定过他。
从来没有。
江奔宇那几句话,像是冬天里忽然有人把窗户推开,阳光直接照进心窝里。
晒得他浑身发烫,鼻子发酸,喉咙堵得死死的。
张子豪整个人都在发抖,嘴唇哆嗦了好几回,愣是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眼泪就那么往下淌。
覃龙和何虎站在旁边,看着这幕,愣了一瞬。
他们认识江奔宇也就一两天,以为自己挺了解这位老大的——神秘,果断,硬气,办事从不拖泥带水。
万万没想到,这人还有这么细腻的一面,这么重情义。
他俩对视一眼,眼神里全是对江奔宇的佩服。
覃龙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何虎则竖了个大拇指,笑得满眼是光。
气氛有点沉,还有点酸。
江奔宇主动摆了摆手,笑起来,语气松快得很:“行了行了,别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
这玩意儿,我不缺。
不够就跟家里说,让人再送来。
瞅你们一个个紧张那样儿!”
他边说边比划了个煮饭的动作,满脸笑。
“待会儿我起锅做早饭,大伙儿吃饱了再走。
子豪,你也吃完再回。
人在外面混,肚子可不能空着。”
覃龙皱眉想了一会儿,指着山沟那边说:“宇哥,得往里挪挪。
等会儿村里人要过来收海货,撞见了不好。
在那生火,烟还能推说是昨晚烤火剩的,省得惹事。”
他这人向来想得周全,知道眼下这节骨眼上,芝麻大的事都能掀出浪来。
边说边扫了眼四周,手往山沟方向一比,眼神里全是小心。
何虎猛点头,嗓门大得海边都带回音:“对对对!龙哥说得在理!”
他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脸上那叫一个认真。
“成,那换个地儿。”
江奔宇没磨叽,也觉得覃龙说得在理。
他抬手拍了拍覃龙肩膀,笑着说了句:“还是龙哥想得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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