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眼望过去,整片稻田平平整整,等着镰刀来开。
清晨。
天还暗着,远处山影模糊得像泼了墨。
村里先热闹起来。
鸡叫,狗吠,人声掺在一块儿,嗡嗡的。
晒场旁边的祠堂,青砖灰瓦,立在那儿少说也有上百年了。
祠堂门口那块空地,昨天就被人收拾利索了。
七八张八仙桌拼在一起,搭成个台子,上头铺了红布,摆得满满当当。
稻穗是早上刚从田里割的,还带着露水,粒粒饱满;几碟糕点烤得焦黄,一看就是用了心思;五谷杂粮堆成小山,红豆绿豆黄米掺在一块儿,颜色鲜亮。
家家户户平时舍不得吃的好东西,全摆上来了。
天刚麻麻亮,族老就上了台。
他穿了件对襟长衫,袖口扎得紧实,脸上褶子深,眼神却亮。
往台前一站,四下扫了一圈,底下百来号人立马安静了。
老汉清了清嗓子,一声令下,声音不算大,但每个字都砸得实。
村民们齐刷刷合上眼,双手合十,嘴里开始念叨。
男人们嗓门粗,念叨得快;女人们声音细,拖得长;老人闭着眼,嘴唇动得慢,像在跟谁商量什么要紧事。
说什么的都有——求老天别下雨的,求稻子别倒伏的,求家里老小别在这节骨眼上生病的。
声音混在一块儿,嗡嗡的,像一群蜜蜂绕着晒场飞。
几炷香点起来,烟往天上窜。
灰白的烟雾裹着稻香和糕点味,把整个祠堂都罩了进去。
有人吸了吸鼻子,眼圈泛了红——这味道,跟小时候爷爷带他来祭天时一模一样。
烟散了,族老一挥手,祭祀就算完了。
各个生产小队立马动起来。
队长扯着嗓子喊人,镰刀碰着竹筐叮当作响。
有人扛着家伙就走,有人还往嘴里塞块糕点,边走边嚼。
田埂上很快排起了长队,你推我一把,我骂你一句,笑声骂声搅在一起,顺着稻浪往远处滚。
天一放亮,镰刀就要动了。
田野里的稻子黄了,风一过,金灿灿的浪头翻涌着。
男人们弯下腰,左手攥住稻秆根部,右手腕子一抖,镰刀贴着泥土划出去。
刀锋和稻茎碰上的瞬间,“嗤”
一声轻响,稻穗就歪倒进胳膊弯里。
有老把式割得快,镰刀斜着插进稻丛,手腕发力往回一带,几株稻穗齐刷刷倒下,断口利落得很。
露水挂在稻秆上,蹭得裤腿湿漉漉的,泥土味掺着稻香往鼻子里钻。
小伙子们腰弓得低,手臂上的肌肉随着挥镰的动作一鼓一鼓的,动作又快又熟,身后留下的稻茬整整齐齐,割倒的稻束堆成小山,一个劲儿往高里长。
女人们跟在后面,把散落的稻穗拢成堆,抽几根稻草拧成绳,手指头翻得飞快,草绳在稻束间绕几圈就打了个紧结。
这些捆好的稻穗要用扁担挑回去脱粒。
脱完粒的稻草可是好东西,得一小捆一小捆绑结实,堆成个草塔,底下留出两米多高的空间。
等冬天到了,牛群就关在草塔底下,啃那些稻草过冬。
田埂上坐着几个老人,看着地里忙活的人,时不时拿毛巾擦擦脑门上的汗。
手里的水壶一直揣着,就等着谁渴了,赶紧递过去。
割完稻子那片空地上,十几个小孩闹翻了天。
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蹲在田垄边,小手扒开枯黄的稻茬,眼睛瞪得溜圆,到处找蚂蚱。
突然,一只通体碧绿的蚂蚱“嗖”
地弹起来,擦着她发梢飞过去。
小姑娘“呀”
一声叫出来,又赶紧捂住嘴,咯咯笑得直不起腰。
旁边几个小子一人抄了根粗稻秆,当剑使唤,追着打。
“看招!秋风扫落叶!”
稻秆撞一块儿,“噼啪”
作响,碎草屑扑簌簌往下掉,粘在他们糊满泥巴的裤腿上。
泥坑边围了一群半大孩子,有个胆大的想出个新点子。
他瞄了眼地上积水的洼地,往后退了几步,猛地冲过去,“噗通”
踩进泥里。
泥浆炸开,像朵棕黄色的花,溅了追在后面的同伴一脸。
被糊了一脸泥的小孩抹了把脸,露出两颗豁牙,气呼呼地追着要报仇。
两人在收割后留下的稻茬地里跌跌撞撞地跑,惊起一群麻雀,“扑棱棱”
飞上天。
远处田埂上,几个妇女直起腰,叉着腰笑骂:“小兔崽子们,当心陷进泥塘里!”
孩子们跟没听见似的,笑声比云雀还高。
裤腿上糊满了泥巴,头发上沾着草屑,这些脏东西反倒成了他们最得意的“勋章”
。
日头越来越高,金黄的稻穗越来越少。
田埂上堆起的稻捆越来越多,像一座座小山包。
这片田野里,汗水裹着笑声,拉开了一场秋收大戏。
每弯一次腰,每挥一次镰刀,都是庄稼人的辛苦。
每一声笑,每一句打趣,都是对日子的热情。
乡村的日子就在农活和分粮间慢慢往前走,记下了庄稼汉的汗水、他们的算计、还有对好日子的盼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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