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虎那只满是裂口的手被几条凶的大黄鳝咬出了血印子,暗红色的血渗进糙拉拉的皮肤里,他也没吭声,只顾着把坛底剩下的黄鳝一条条抠出来。
“小兄弟,总重六十五斤,箩筐有三斤,黄鳝就是六十二斤。”
阿宏把秤杆挑得直直的,铜秤砣在暮色里泛着冷光。
这个年轻厨子白围裙上全是褐色的油点子,左胸口还有炒菜时溅上的酱油渍。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江奔宇脸上的表情,“经理说的一斤四毛钱,没毛病吧?六十二斤是二十四块八,给你们凑个整,二十五。
有什么问题没?”
江奔宇不慌不忙地从兜里摸出一包崭新的双喜烟。
包装纸上的金色花纹被夕阳照得晃眼,这烟是他从供销社弄来的紧俏货,塑料封膜还带着点热乎劲儿。
“成!就照宏哥说的办!”
他凑上去,声音压得低,顺手把那包烟塞进对方手里。
阿宏瞥了一眼——双喜,比他平时抽的贵不少,他自己压根舍不得买。
他麻利地拆开,抽出一根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脸上那叫一个舒坦。
随即把烟别到耳后,围裙兜里露出半截皱巴巴的经济牌烟盒,那玩意儿才是普通工人日常的口粮。
两人手心碰了一下,烟递过去,意思全在里头。
“兄弟,往后弄到野味,直接找我,甭跟经理打招呼。”
阿宏往手心啐了口唾沫,低头收拾散落的秤砣。
动作熟练得很,一看就是老手。
“他现在忙得脚不沾地!”
这话轻飘飘甩出来,落到江奔宇耳朵里,却炸开一片水花——这年轻厨子跟经理关系不一般,要不然哪敢这么说话?
“哟,宏哥,能不能透个底?经理忙什么大事?”
江奔宇往前挪了半步,嗓门压得更低,脸上挂着恰好的好奇。
阿宏左右扫了一圈,油亮的鼻尖差点贴到他脸上。
厨房冒出来的热气把两人身影搅得模糊,墙上影子晃晃悠悠的。
“啧,我跟你讲,你可别往外说。”
阿宏声音低得快听不见,“经理前阵子去了趟羊城,答应给人弄一车咸鱼干。
你猜怎么着?那玩意儿在羊城那边,还有内陆一些地方,价钱跟猪肉差不多!好些人宁可囤咸鱼干,也不买肉。
可镇上鱼干厂刚让偷了,哪还有货?经理现在愁得头发都快掉光了。”
这话砸过来,江奔宇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上辈子攒下的那套认知,像玻璃似的碎了一地。
原以为得等到1980年个体经济政策正式落地,才能放开手脚干,没成想私底下的买卖早就在体制的缝隙里窜成了流。
国营饭店门口,暮色沉沉,倒成了打量这个时代最好的窗口——大城市里计划经济的冰块正在化,个体市场的苗子已经悄悄拱破了土。
那些配额底下藏着的缺口,那些灰色地带窜来窜去的交易,正在织一张全新的网。
等江奔宇领着覃龙和何虎接过货款,转身离开的时候,西边的晚霞烧得跟泼了朱砂似的。
板车上空酒坛子一路颠着,发出咣当咣当的空响,像在替他脑子里那套老掉牙的认知敲丧钟。
他摸了摸兜里刚到手的那25块,纸币糙得很,硌着指头。
这一瞬间他猛地明白过来——所谓历史,从来就不是铁板一块。
就在这暮色沉沉的国营饭店门口,就在黄鳝交易那几句话里,旁人随口一句,已经给他指了条路。
一个崭新的时代,正悄悄摸摸地,从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开了个头。
回家路上,覃龙跟何虎每人攥着十块钱,聊得眉飞色舞。
“这钱够买双新胶鞋了。”
“还能给家里添袋白面。”
江奔宇没接话。
他盯着远处零零星星的灯火,心思早就飘远了。
街角那家国营副食店亮起了灯牌,橱窗上贴着“凭票供应”
四个字。
再往里走几步,巷子里头,几个小贩借着路灯偷偷摸摸卖鸡蛋。
这些画面看着不起眼,可江奔宇心里清楚——这是要变天的前兆。
计划经济那套东西,已经裂开了缝。
那些游走在灰色地带的买卖,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才是真正能撬动局面的东西。
他忽然明白了。
机会这东西,从来不在什么遥远的将来。
它就藏在现在,藏在每一道裂缝里,藏在每一个暗流涌动的当下。
天色越来越暗。
国营饭店那边闹腾的动静慢慢消停了。
路灯全亮了,照在地面的鱼鳞上,泛着一层冷光。
可黄昏那场交易,像块石头扔进水里,在江奔宇脑子里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波纹。
这颗种子已经埋下了,迟早要发芽。
不止他这儿。
这个点,全国各地的角落,这样的场景正在一次又一次地上演。
总有一天,它们会汇成一股洪流,把旧规矩全都冲垮。
走在乡间小道上,三个人正往村里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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