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天色渐亮,烟灰缸里的烟头明灭,各部门一把手翻文件的指尖声音细碎,像暴雨前树叶的抖动。
“消息都收到了,说说看法。”
县委书记放下搪瓷缸,缸底磕在桌上“当”
一声脆响。
他扫了一圈,目光从镜片后面透出来,落在低头翻笔记本的供销社主任身上。
那本蓝皮本子上,“物资调配记录”
几个字被红笔圈了好几圈,刺眼得很。
供销社主任捏着本子的指节发白。
他扯了扯中山装领口,站起来时椅子腿划地,声音刺耳。
昨晚那批收音机,炸得整个供销系统不消停。
按计划该配给中县的三百台“飞乐”
牌,鬼市上明晃晃摆着卖。
仓库账本上干干净净,入库出库的条子一张都对不上。
“书记,我有责任,没看住。”
他嗓子发哑,“可这么大的量,不是一个两个人能搞出来的。”
他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调研报告,上面红笔标了中县城区五处黑市交易点,“得查两条线。
供销系统内部的审批流程,从采购到仓库到出库,每个经手人都过一遍——您看这张库存单,上个月报的‘收音机缺额’还在等批复,黑市已经堆满货了。
内鬼不揪出来,往后倒爷能满街窜。”
会议室里翻纸的声音哗哗响。
革委会主任一巴掌拍桌,茶缸里的浓茶水洒出来,在台布上晕开一片深色。
他指着桌上那张《人民日报》,手指重重戳着“严厉打击投机倒把”
那几个字:“这明摆着是资本主义尾巴又翘上天了!计划经济是咱社会主义的根基,现在倒好,有人敢在根底下刨土?平时老百姓私下换俩鸡蛋、卖把韭菜,咱睁只眼闭只眼,那是体谅老百姓日子紧巴。
可这回不一样——收音机是什么玩意儿?往大了说,那是意识形态传播的工具,供销社手里掐着的计划物资!现在居然有人绕开体制偷偷卖,这不是打咱的脸,这是打整个计划经济的脸啊!”
他扭头盯住县委书记,眼神发烫,“我建议全县一块儿动,不光查城区,各乡镇也得同步搞‘严打’,特别是城乡结合部那种地方,历来是投机倒把的‘活跃区’,必须派工作组下去蹲点。”
公安局局长放下手里的案卷。
翻开的本子上密密麻麻记着最近接到的举报:一个穿的确良衬衫的中年男人总在钢厂附近晃悠,骑二八大杠的年轻小伙每天凌晨三点进出裁缝铺——这些线索零零碎碎的,可这会儿在会议室灯光下,拼凑起来就是一张绕过供销社的暗线网。
“我们已经圈住了几个关键接头点。”
他拿笔敲了敲地图上红圈标出来的位置,“不过得请交通局帮忙设卡,查过往货车的货单——您算算,收音机那运输量,光靠自行车驮不动,肯定得走公路运输。
只要把省道几个卡子卡死,就能摸清他们的物流线,甚至直接掐断。
水路就算了吧,上次三乡镇那个走私案之后,按现在这种巡逻密度,没人傻到自个儿往枪口上撞。”
交通局局长立马接话:“对!重点就在陆路。
国道省道乡道的检查站,现在立刻就能加派人手,24小时拦车查验。
另外,各乡镇的乡村公路也安排流动巡查,那种挂着‘农副产品运输’的牌子、车厢里装的却是木箱的货车,重点查。”
他顿了一下,瞟了眼供销社主任,“不过话说回来,供销社那边的物资审批流程是不是也该捋一捋?老百姓想买台收音机得等仨月,投机倒把的却随时能‘供货’,说到底,还是供需之间的口子太大了——”
“先解决‘违规’的问题,再扯什么‘供需’!”
县委书记直接截断他的话,指关节敲着桌沿,“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这股歪风刹住,不然捅到地区去,咱们中县就是‘计划经济执行不力’的典型!”
他从兜里掏出上级刚发下来的“整顿市场秩序”
文件,油墨味儿都还没散,“文件里写得清楚,对‘挖社会主义墙角’的行为要‘露头就打’。
咱们必须拿出雷霆手段,不光要抓人、封摊子,还得开全县公审大会,杀鸡儆猴!”
县长终于出声了,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劲儿。
“分两步走。
第一,供销系统内部先自查,三天之内,把经手人的名单交上来。
纪委全程跟进,谁在里面吃里扒外,绝不放过。
第二,公安、交通、革委会今晚联合行动,城区重点位置先布控,明早工作组下乡,各乡镇一个不漏。”
他手指敲着供销社的报告,顿了顿。
“查卖货的,也要查供货的。
这条绕过体制的链子,得连根拽出来。”
说完,他看向革委会主任。
“公审大会先别急着搞。
底数摸清楚再说,别搞扩大化。
但该打的样板,必须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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