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志,您给大伙说说,哪条规矩说这牌子不能挂?”
张子豪声音压着,但腮帮子咬得死紧。
领头的年轻人二十来岁,袖章边都磨出毛了,戴得却端端正正。
他拿鼻孔哼了一声:“规矩?老子的话就是规矩!上面交代了,带‘东方’‘光耀’这些词的,一律查!谁知道里面藏没藏资产阶级毒瘤?”
他手一摆,身后两个人就要往上冲。
木牌撞在竹架上,吱呀吱呀响。
江奔宇冲覃龙使了个眼色。
覃龙心领神会,挤过去凑到张子豪耳边嘀咕了几句。
张子豪脸色刷地变了,可下一秒,他反倒笑了,手一松:“行啊,拆就拆!”
木牌被扯下来的时候,边角刮破了他手背,血珠子滚出来,砸在青石板上。
江奔宇看见张子豪攥着牌子的指节发白,却悄悄往身后藏了藏。
领头那年轻人眼睛一瞪:“东西给我!省得你们明天又挂上去!”
张子豪笑了,那笑声里带着股破罐子破摔的劲儿:“同志,给您面子,我不挂了还不行?您非要抢——成!”
他回头扫了眼身后一帮闷不吭声的伙计,“兄弟们都把各位的脸记牢了。
咱黑五类出身,三天两头挨批斗,多一笔账也不怕。”
他顿了顿,忽然指了指越来越暗的天色:“天黑路滑,各位走路可当心点。
别摔着碰着了——这话总不算威胁吧?”
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领头那年轻人嘴张了张,目光在张子豪那件沾满茶渍的旧衬衫上转了转,又扫了一圈周围渐渐散开的人群。
到底没再伸手,只甩了甩袖章:“别让我再看见这牌子,不然你这茶摊趁早关门!”
“放心!”
张子豪冲着他们走远的背影突然拔高嗓门,“明儿起,来喝茶的兄弟喊一声‘光耀东方’,茶水钱全免!”
周围响起一阵压着的笑声,几个伙计赶紧扯他袖子。
革委会那帮人瞧见这小子是个硬茬,又是黑五类出身,自己任务搞完了,懒得再纠缠。
几个人灰溜溜地走了。
可他还杵在原地,脖子梗得跟铁棍似的,直到那帮人的脚步彻底消失在巷子尽头。
人群散了之后,江奔宇这才跨进茶摊。
屁股刚挨上竹椅,椅腿就吱呀叫了一声。
张子豪递过来一碗凉茶,水面浮着几片陈皮,热气裹着草叶味往上冲,但怎么也冲不散大伙儿脸上那层凝重。
“老大,您看这……”
江奔宇没接话,等所有人都坐下才开口:“强军,待会儿你去跟吴威和方明杰打个招呼,他们心里有数。”
他又扫了一圈坐着的兄弟:“刚才那档子事,你们也都瞧见了。
我这边听到消息,以后恐怕少不了。
今天把大伙儿叫过来喝茶,就是为了这事儿。”
“风头紧了。”
他用指节敲了两下桌面,目光从每个人脸上碾过去,“但也不用慌。
咱们没干那些缺德的勾当,也就是帮着乡亲们倒腾点东西。
可眼下风声大,爪子得收一收了。”
“老大,那你说咱们咋整?”
张子豪接话。
“你先说说,眼下画册那块是啥情况?”
“这活儿是梁智峰、梁智杰、何文博三个人管,让他们自己来讲。”
张子豪把话头扔了过去。
三个人立马掏出各自的账本,互相对了个眼神,最后由梁智峰开口。
他翻开本子,说道:“老大,三乡镇那边,现在有二级合伙人五十个,一级合伙人十五个。
二级的一个月二十五块基本工资,一级的三十块。
光这块一个月就要支出一千七,加上其他杂七杂八的,一个月差不多一千八。”
“这五十个二级合伙人,基本把附近一百个村都罩住了。
各村自留地里的瓜果蔬菜、鸡蛋、老母鸡,拉到镇上最少能翻两到三倍。
主要是这些东西家家户户都有,收起来成本低,两分钱一斤就能拿到手。
好多人不敢自己拉到镇上去卖,我们一转手就能翻倍赚。
平均下来能卖到一毛一斤。”
“至于镇上供销社食品站那些盐、油、火柴、香皂、煤油、糖,往村里带就只能赚个跑腿钱,大概半倍左右的利。
毕竟这些东西价格都是供销社定的,什么行情大家心里都有数。”
江奔宇听完,脸上露出笑容:“好!你们照着这个路子走,非但没亏,还能养活自己,体系转得动。
这已经让我很意外了。”
“豪哥,咱这些二级合伙人,全是编了号的。
彼此压根不认识,更别提知道谁是一级。
平时各村的东西收上来,送到指定地儿,安排人对账记账。
今天交的菜,明天才结钱,就压一天。
都是蒙着脸,不说话,只管埋头干活。
要说这里头功劳最大的,数鬼子六!”
鬼子六正听得仔细,冷不丁被夸,脸上挂不住,忙摆手:“别别,豪哥,这事儿我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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