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烤了一整天的黄土地,热气还在往上冒。
晚霞虽然闷得慌,可挡不住这群年轻人的心早就躁起来了。
江奔宇站在村队伍尾巴上,眯着眼往四周看——这场面跟后世的人才市场差不多,只不过今天大家“应聘”
的是对象。
609
第二声锣还没响,各村的老头子们就全动起来了。
江奔宇眯着眼看前头那堆人,觉得比镇上赶大集还热闹。
有个大伯举着把缺齿的木梳,蘸着搪瓷缸里的水给何虎梳头。
梳子刮过发茬,沙沙响。
何虎被摁得脑袋低着,耳朵尖红得快滴血。
旁边蹲着个婶子,银针在晚霞里闪。
她三两下把小李子松垮的裤腰收紧,完事还拍了他屁股一把:“腰板挺直了,别缩得跟个虾仁似的!”
最绝的是,有个大爷不知从哪翻出半盒铁皮发蜡,指甲抠着就往小伙子额头上抹。
油光锃亮的发梢让风一吹,活像田里刚冒头的稻穗。
老支书背着手,在队伍前头来回走。
“记住了,见着姑娘要先打招呼。
眼睛得看着人家,别死盯着不放。
说话实在点,别学城里人那套油嘴滑舌......”
他忽然把声音压低了。
“要是看上了,就偷偷塞个纸条。
写清楚你是哪村的、家里几口人......”
江奔宇差点笑出声。
这哪是什么联谊会,分明是相亲界的军事教材。
他往周围扫了一圈。
同村二十来个小年轻,一半多他都不认识。
不奇怪。
他被安排夜班巡逻以后,白天不是补觉就是去镇上接活。
宁可在屋里躺着,也不去生产队多赚那几个工分。
晚上更不会到晒谷场听那些东家长西家短。
“红旗公社的!到你们了!”
工作人员吼了一嗓子。
江奔宇这才注意到,全队伍就他一个穿着干活时的衣裳。
衣服上不是污渍就是褶皱。
其他人要么是崭新的的确良,要么是浆得硬邦邦的衬衫。
有几个不知从哪弄来双锃亮皮鞋,晚霞底下照样闪着刺眼的光。
第二声锣响了。
高音喇叭先“滋啦滋啦”
响了半分钟电流声,公社干事的声音才炸出来,带着股被太阳烤干的燥气:“各生产队注意了!今天这事,是经过镇上党委批的正经事......”
话没说完,底下就有人偷着笑。
“你听,跟开批斗会似的。”
可等“散场后遇不法之徒”
那段响起来,笑声全哑了。
“有证人的,直接打残!对妇女不轨的,有多人证的,不论!违法者全家批斗,公社、大队、村领导连坐!”
喇叭里的声音撞在晒谷架的铁皮上,又弹回广场。
前排几个姑娘攥紧了彼此的手。
整个广场静得吓人。
江奔宇看见前头几个小伙子腿肚子在打颤。
这年头谁不知道“批斗”
这两个字的分量?
更让他注意的是,几个原本贼眉鼠眼的地痞,此刻正脸色发白地往人群外头缩。
第三声锣总算响了。
队伍开始往前挪,大伙儿踩着地上石灰画的白线慢慢走。
江奔宇跟在后面,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前头这些人的模样——有人的手脚硬得跟木头似的,走着走着就同手同脚,活像被人提了线的木偶;有人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结果没走几步就踩到自己鞋带,差点绊个跟头。
最前面那个小伙子刚迈进主场,就有个倒霉蛋踩上了晒得发烫的黄土,脚尖猛地往回一缩,手脚又开始不协调。
场边立刻有人笑出了声。
更好笑的是人群里一个胖子,兜里揣了一大把炒黄豆,边走边往嘴里塞。
也不知道是不是呛着了,他突然弓着腰猛咳起来,那咳嗽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逗得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们躲在大人后头捂嘴偷乐。
场边观众的反应才叫精彩。
拖拉机手张铁柱大步走过去的时候,人群里响起了“啧啧”
的赞叹。
几个婆娘扯着嗓子喊:“铁柱他娘,你家小子那皮鞋哪买的?”
大姑娘小媳妇们跟着尖叫起来。
等轮到村西头王麻子家的儿子,全场直接响起了整齐的嘘声——那小子去年偷看女澡堂的事,早就传遍了十里八乡。
江奔宇看出来了,真正精明的那些人,早就把功课做足了。
陈家村的婶子拉着个穿碎花裙的姑娘咬耳朵,手里比划着三根手指头——八成是在暗示谁家有三间砖房吧。
更远处,李家村的媒婆掏出个小本子,密密麻麻记着什么工分收入、彩礼行情。
古乡村的队伍上场的时候,前头几个人倒是得了些喝彩和掌声。
等队伍最后头的江奔宇走出来,场上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古怪起来。
他就那么随意地迈着步子,身上那破旧的衣服也遮不住挺拔的身板,霞光给他的轮廓镀了层金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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