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悬在头顶,整片村庄都泡在抢收小麦的紧张燥热里。
张德明站在金黄麦浪里,心脏像是被生锈的钝刀反复切割,密密麻麻的剧痛扎遍全身。
眼前三个女儿,瘦得跟三根枯豆芽似的,小小的人正在弯腰弓背收割麦子,稚嫩的肩膀早早扛起了成年人的重担。
八五年的乡下孩子,本就缺衣少食、营养不良。
大女儿张东英、二女儿张东兰,身上穿着洗得发白、边角起毛的的确良旧褂子,袖口短到手肘,衣摆磨得透光,裤脚一高一矮,都是拼接的旧布补丁,灰扑扑、旧巴巴,沾满麦灰汗渍。
最让张德明眼睛发酸、心口滴血的是七岁的小女儿张东萍!
盛夏酷暑,别的孩子早就换上薄短裤、碎花小衫,可她依旧穿着一条老旧蓝色土布的齐膝开裆裤!
布料硬邦邦、褪色发白,裤腰松松垮垮挂在瘦小腰身上,边角磨得破烂毛边,两条细瘦干瘪的小腿裸露在外,晒得黝黑通红,布满细小划痕和麦秆刺痕。
七岁!已经七岁的小姑娘!
别人家同龄孩子早就穿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被家里宠着疼着!
唯独他的亲闺女,穿开裆裤下地干重活!
这一刻,张德明恨不得抬手狠狠抽死前世的自己!
上辈子他到底是被什么邪祟迷了心窍!
自己的亲生女儿吃苦受罪、衣衫褴褛、饿肚子受累,他视而不见、漠不关心!
反倒把大哥家过继过来的小儿子张东来,当成祖宗一样捧着、供着、宠着!
鸡蛋、白面、新衣裳、零花钱,样样紧着外人!
亲手把自家三个贴心小棉袄推入地狱,把豺狼白眼狼当成至亲!
何其愚蠢!何其混账!何其畜生不如!
他一一塞个鸡蛋在她们的手中。
张德明喉头哽咽发堵,眼眶通红发烫,颤抖着手,再一一揉过三个女儿沾满尘土的小脑袋,千言万语堵在喉咙,一句都说不出来,只剩满心滔天悔恨!
压下翻涌的情绪,他转身,快步走向麦田深处那个单薄佝偻的身影。
是他亏欠一生、被他打断腿、被他伤透心,晚年还不计前嫌给桥洞中等死的张德明送吃送喝的结发妻子——秦秀英!
今年三十出头的秦秀英,早已被常年劳作、无尽委屈、生活磋磨得尽显沧桑。
八五年乡下女人最朴素的打扮,落在她身上,只剩无尽心酸。
一身藏青色粗布短衫,洗得发白泛灰,肩膀、手肘密密麻麻全是补丁,一层叠一层,针脚粗糙,是她自己熬夜缝补的。衣衫宽大不合身,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单薄消瘦的背上,勾勒出嶙峋凸起的肩胛骨。
下身一条黑色土布长裤,裤脚短了一截,露出干瘦脚踝,裤腿沾满黄泥麦屑。
一头乌黑长发被她一丝不苟梳成两条老式粗麻花辫,垂在后背,没有任何头饰,干净朴素,却也寡淡凄凉。
常年劳累,她的皮肤粗糙黝黑,脸颊干瘦凹陷,手上布满老茧裂口,指甲缝里全是洗不掉的黄泥麦灰。
明明才三十多岁,看着却像四十多岁饱经风霜的妇人。
“吃个鸡蛋!”张德明张了张嘴巴,声音颤抖的说道。
听到张德明的声音,秦秀英头也没抬,手中镰刀飞快收割麦秆,动作熟练麻木,声音轻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鸡蛋留着,给东来吃。”
短短一句话,瞬间戳爆张德明所有压抑的怒火与悔恨!
张东来!
大哥张德全的小儿子!
前半年刚过继到他名下,年仅七岁!
按照村里老一辈的规矩,光棍、无子家庭,大多都会从亲兄弟名下过继子嗣,沾着血缘,老来有靠,免得晚年孤独、无人送终。
前世的张德明,傻乎乎信了这套老理!
掏心掏肺、倾尽所有,把过继侄子当成亲儿子宠!
省吃俭用、好东西全留给他,供他读书、给他存钱、给他铺路!
结果呢?!
养出一头彻头彻尾的白眼狼!
在他晚年重病缠身、腿残废疾、一无所有之时,毫不犹豫把他扫地出门,让他睡桥洞挨饿、苟延残喘等死!
张德明胸口堵得窒息,眼眶猩红,快步蹲下身,不由分说将温热鸡蛋往秦秀英手里塞。
“我不饿,还得赶紧收你大哥家的麦子!再磨蹭下雨,我们自家麦子就得全部烂地里!”
秦秀英抬手一把拍开,满心都是抢收麦子,满心都是迁就张德明、迁就婆家、迁就所有人,唯独从来没有自己、没有女儿!
“还不饿?一早到现在滴水未进、粒米未沾!你拿什么扛?!”
张德明心头怒火轰然炸燃!
眼前瞬间浮现前世凄惨画面——
破败桥洞、寒风呼啸、雨雪纷飞!
他瘫痪在地、动弹不得,是腿被他亲手打断的秦秀英,一瘸一拐、步履蹒跚,顶着风雨,日日给他送热饭、送热水续命!
被他伤得最深的人,偏偏是最后唯一不离不弃、善待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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