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埂上野草蔫垂,家家户户的土坯房炊烟寥寥,村民们清一色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打补丁的裤子,头戴破边草帽,浑身沾满麦灰黄土,埋头抢收麦季最后的口粮。
张宗国和李月菊一前一后,各背着一只竹编大背篓,背篓里麦秆堆得尖尖满满,压得佝偻的老腰微微弯曲。
老两口一身老式对襟土布衫,领口袖口磨得起毛,衣身泛着旧黄汗渍,光着脚,步履拖沓,满脸都是被张德明气出来的烦躁火气。
刚踏进院子,长孙张东荣立刻兴冲冲迎了上来。
十八九岁的家伙,正是最懒散蛮横的年纪,上身套着一件张德全淘汰下来的旧的确良衬衫,扣子扣错两颗,敞着半边胸口,一头黑发乱得像鸡窝,满脸亢奋。
“爷爷奶奶!中午吃肉!吃炖肉了!”
“吃肉?”
张宗国眉头狠狠一拧,烟杆在手里重重一磕,一肚子田间憋的怒火瞬间翻涌上来,语气严厉至极:
“不过年不过节、不逢喜不逢寿!农忙最吃紧的时候,吃什么肉?!”
他抬眼扫向大房紧闭的房门,火气直冲头顶:
“全家大小七八口人,一个个瘫在床上偷懒睡大觉!地里麦子等着淋雨发芽啊!你们倒是心安理得等着吃肉?!”
张东荣不以为意,捏了捏鼻子,随手抓一把乱糟糟的头发,满脸理所当然的说道:
“爷爷您老糊涂啦?事先早就说好的!”
“我们家地里所有农活,全部归二叔家包干!”
“不然我们凭什么把老五过继给他、给他传宗接代、给他养老送终?!”
这话一出,张宗国顿时噎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在农村,无儿子就是最大软肋,养老送终就是最大拿捏!
在老一辈根深蒂固的思想里:老二吃亏、老二奉献、老二给老大兜底,天经地义!
张宗国沉着脸训斥:
“就算说好让你二叔干活,你家也不能铺张浪费!”
“家里几个弟弟还小,将来讨媳妇、攒彩礼、盖新房,哪一处不要钱?!”
“你看看你!堂堂大房长孙,住的是猪圈改造的偏房!又黑又潮又臭!以后谁家姑娘愿意嫁你?!”
“嘿嘿!我爸都不急,我急啥!”
张东荣咧嘴干笑,半点不上心,随即凑近二老,压低声音说道:
“爷爷奶奶,今天这肉不是我们家买的,是二叔买回来的!”
“我妈早就看出来了,二叔早上顶撞奶奶、偷吃鸡蛋、推搡长辈,心里虚得很呢!”
“中午割肉炖菜,就是专门赔罪道歉的!”
李月菊闻言浑浊的眼睛瞬间一亮,满脸笃定。
在她偏心至极的眼里,老二这辈子就该卑微讨好、俯首认错、无条件孝顺自己!
张东荣继续煽风点火的说道:
“而且我妈说了!二叔平白无故舍得花钱买肉,绝对另有目的!”
“肯定是打算把大丫头张东英嫁出去换彩礼!”
“拿卖女儿的钱买肉讨好家里,想求着我们继续把老五给他养老!”
“没错!”李月菊立刻点头附和,满脸鄙夷,“老二心里那点小算盘,老娘一眼看透了!”
“他早就把家里攒的私房钱贴补给你爸,算是补偿你们养老五七年的辛苦!今天炖肉,就是低头服软!”
张中
宗国重重长叹一声,满心无奈,终究还是习惯性偏袒大房:
“行了行了,放下背篓!走,老婆子,拿盆去!”
“既然他主动赔罪,那这肉我们就该吃!今天不把盆装满,这事没完!”
老两口二话不说,转身回家拿盆,摆明了要上门抢肉、拿捏张德明!
……
与此同时,田间地头。
张德明挑着最后一担麦子,快步赶回院子。
一身粗布短衫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脊背,肩上扁担压出深深的红印,浑身是麦灰黄土,满脸疲惫却眼中有神。
可刚踏进小院,前一阵子热闹乖巧的声音彻底消失。
整个厨房安安静静、死气沉沉。
三个女儿垂着头、耷拉着肩,一个个小脸惨白、眼眶通红,蔫蔫坐在灶台边,浑身写满委屈。
刚刚他买肉一回家,三个丫头立马爸爸前爸爸后、叽叽喳喳围着他转。
现在,死寂得让人揪心!
“怎么了?炖了牛肉,怎么一个个都不开心了?”
张德明放下扁担,温柔伸手想去揉大女儿张东英的脑袋。
可下一秒!
张东英身子下意识一躲,默默往后退让,眼神疏离、胆怯、陌生,充满了防备,彻底避开了他的触碰。
张德明动作一顿,心头猛地一沉!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他现在满心赎罪,拼尽全力想护着的女儿,居然还在怕他、防他、不信他!
最小的张东萍瘪着小嘴,眼眶蓄满泪水,委屈巴巴抬头,声音软糯又哽咽:
“爸爸……我、我只想吃一小碗……我不吃多……我吃一碗就够了……”
张德明心头一软,柔声安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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