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德明怀里拢着小女儿张东萍,二女儿张东兰、大女儿张东英跟在身后,几个孩子裤管卷到膝盖,小腿上全是泥点子。
一家人深一脚浅一脚终于踏进三嫂子家的土坯院子。屋檐底下,扶着齐腰粗竹竿慢慢挪步的老太太,正是三嫂子的婆婆许大娘。
老太太头发花白凌乱,脑后挽着一个松垮的老式发髻,身上套着一件褪色的灰布对襟褂子,腿脚不利索,每挪一步身子都跟着剧烈摇晃。
一看见老人这副模样,秦秀英心里一紧,快步走上前,语气满是关切:“许大娘,听说您身子不舒服生病了,怎么还硬撑着下床来回走动?地上滑,万一摔着那可怎么得了!”
许大娘抬眼,浑浊的眼睛看向浑身淋得半湿的一家子,脸上露出一丝苦笑,还没来得及回话,猪圈那边传来一阵哗啦的响动。
猪圈矮墙后面探出一个脑袋,正是三嫂子。她头上裹着一块洗得发旧的蓝格子头巾,身上套着耐脏的藏青劳动布围裙,袖子高高挽到胳膊肘,手上还沾着猪粪泥点。看见站在屋檐下的张德明夫妻,她明显愣了一下。
“张德明,秀英!今天是什么风把你们一家子给吹到我家来了?”三嫂子一边说着,手上还拿着一把竹制推把,“快进屋坐,我正在收拾猪圈,这两头猪实在顽劣,怎么训都没用,到处乱拉屎撒尿,院子里臭烘烘的,你们别嫌弃。”
许大娘拄着竹竿,身子微微颤巍巍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屋檐下的长条木板凳,连忙招呼:“快坐快坐!我这腿脚不争气,常年动弹不便。还是我家媳妇有心,不知道从哪儿打听来的法子,叫我每天拄着竹竿多走动活动筋骨,说这样身子才能慢慢恢复,不然整日躺在床上,人都要躺垮掉。”
张德明站在一旁,听见这话心里一动。上一辈子他确实见过乡下不少卧病的老人,都是靠着拄棍子坚持活动慢慢调养身体。雨水顺着屋檐滴答滴答往下落,打湿屋檐下的青石台阶,空气中混杂着泥土、猪粪淡淡的腥气。
他没有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脸色沉了几分:“许大娘,三嫂子,今天过来,有件事我也不藏着掖着。下午我妈李月菊又在村里到处散播闲话,编排三嫂子的是非。”
话音落下,小院气氛瞬间一滞。
许大娘脸色微微黯淡下来,长长叹了一口气,手拿过旁边的的竹棍往地上轻轻顿了顿:“唉,张德明,你妈那个人,心眼算不上坏,就是那张嘴巴太毒,管不住。
村里谁不清楚你妈李月菊是什么性子,最喜欢东家长西家短嚼舌根。秀英嫁到你们家这么多年,受了多少委屈,我们这些街坊邻居都看在眼里。”
秦秀英站在一旁,手指下意识攥紧衣角,听见这话鼻尖微微发酸。这么多年在张家忍气吞声,受婆婆的刁难、大嫂的排挤,平日里有苦都只能往肚子里面咽,没想到外人全都看在眼里。
“农忙了,三个小孙子都到外婆家去了!”三嫂子大儿子四岁,后面两个双胞胎才两岁,许大娘继续叹道:“我这媳妇也是命苦,我那不孝子常年不在家,就她一个妇道人家,既要下地抢收抢种,还要回家照料我这个卧病在床的老婆子,里外全靠她一个人撑着。现在还平白无故摊上这些流言蜚语,真是难为她了。”
猪圈里的活暂时收拾完,三嫂子放下手里的竹扫把,在院角的泥水槽里简单冲洗干净手上的污泥,迈步走到屋檐底下。
“三嫂子,感谢你下午提点我,我想明白了,儿子女儿都一样!”张德明取下腰间那只鼓鼓囊囊的竹笆篓,打开之后里面满满当当全是活蹦乱跳的泥鳅、肥硕粗壮的大黄鳝,大大小小在竹篓里翻滚。
“我老婆秦秀英说,给大娘送点黄鳝泥鳅过来!”
三嫂子当场愣住了,下午自己想给张德明赊两斤泥鳅,傍晚就主动送上门来,要不是张德明老婆女儿都一起来了,三嫂子都怀疑张德明别有用心。
竹笆篓里的黄鳝最大的足足有三两,在这年头可是稀罕货,拿到镇上能卖不少钱。
三嫂子又望着一篓子鲜活的野货,连连摆手,脸上带着为难:“张德明,这么多黄鳝泥鳅,这东西金贵得很,我可不敢收。再说……我从来不敢处理这些滑溜溜的东西,杀都不敢杀。”
这话一点不假,乡下不少女人都怕黄鳝泥鳅滑腻的身子,碰都不愿意多碰。
张德明淡淡一笑,他打小就下田下沟摸黄鳝捉泥鳅,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好手,处理黄鳝泥鳅更是一把好手,去内脏、划鳝丝动作麻利干脆,村里不少人家抓到黄鳝处理不了,都专门来找他帮忙。
“处理的事情交给我。”张德明干脆利落开口,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家人,又看向三嫂子,提议道,“要不今天咱们打个平伙。粮食你们家出,泥鳅黄鳝由我来出,就在你们家搭伙做饭,大家一起吃一顿。”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孩子眼睛瞬间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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