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淅淅沥沥敲打着土坯屋檐,夜色深沉,村庄早已陷入沉寂,唯独张德全这边,怨气翻涌。
“老大,老娘快要饿死了,赶紧起来煮稀饭!”
王建梅饿得五脏六腑都拧在了一起,怒火在胸腔里疯狂灼烧。
没有一丝一毫的动静,王建梅继续喊到:“老二,赶紧起来!”
“老四,你不饿吗?”
接连使唤三个儿子,老大装聋作哑蹲在角落不肯动弹,老二抠着脚趾头摆烂推诿。
最小的儿子早就蜷缩在床铺上昏睡过去,可身子依旧止不住地微微抽搐——接连挨了三顿竹条抽打,皮肉的痛感到深夜都没消散,一闭眼就忍不住瑟缩发抖。
看着小儿子这副模样,王建梅的心像是被刀子剜一般疼,所有的火气一股脑全撒在了张德明一家身上。
“人在做天在看,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活该你断子绝孙!”
她咬着牙冲进黑漆漆的厨房,灶膛冷透,柴火都懒得拾掇,一边挥舞着铁铲胡乱扒拉灶台,一边尖着嗓子破口大骂,污言秽语顺着雨声往外飘,句句都是诅咒张德明一家断子绝孙、不得善终。
“生下来的全部都是赔钱货,老娘看得见,什么叫死绝户!”
怒火冲昏了头脑,她手上力道没个分寸,狠狠往下一掼,铁锅重重磕在灶台青石上,只听“哐当”一声闷响,锅底直接被砸出一个大洞,生生给穿了!
这口家用铸铁大锅,是八十年代农村家家户户的大件家当,1985年供销社里一口普通家用铁锅零售价就要两块多,抵得上普通人家大半天的工钱,在农村里算得上一笔不小的开销。
张德全听见巨响,立马从屋檐下冲进来,看见破了洞的铁锅,积压的火气瞬间爆发,指着王建梅劈头盖脸一顿怒骂:“你踏马的想挨揍啊?一口锅多少钱?就这么被你砸穿了!”
唾沫星子横飞,张德全心疼得浑身发颤。
“怎么了?怎么了?你是不是要打老娘?
你动老娘一根手指头看看,老大,老二,赶紧滚出来,你妈都要被打死了!”王建梅尖叫起来:“老娘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要不是老娘,你张家就绝种了!”
两口子当场吵作一团,互相埋怨推诿,家里本就空空荡荡,这下连做饭的家什都没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翻出家里备用的另一口旧锅,锅底早就锈迹斑斑,裂纹遍布,本就快要报废,经这么一折腾,直接彻底烂透,再也没法烧水做饭。
一家七口人,从傍晚饿到深夜,如今锅具全毁,彻底断了生火的念想,只能饿着肚子互相争吵,雨夜之中满是狼狈与绝望。
隔壁的土坯房里,却是另一番安稳暖意。
土墙隔绝了外面的雨,秦秀英靠在铺着粗布褥子的床沿上,屋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漏进来的微弱光。她怕费煤油,就借着这点昏暗的光线,低着头一针一线纳着鞋底,指尖反复摩挲着粗麻针线,指尖磨得泛红起茧,动作缓慢又仔细。
她一辈子节俭惯了,衣裳缝了又补,鞋子纳了又修,能省一分是一分,从来舍不得给自己添置半点新物件。
秦秀英听见隔壁传来摔砸、争吵的动静,还有王建梅歇斯底里的咒骂声,想到对方平日里处处刁难、压榨自家,如今落得锅破人饿、自食恶果的下场,嘴角忍不住轻轻勾起一抹浅笑。
被窝里的三个女儿早就没了睡意,小脑袋凑在一起,压低声音叽叽喳喳议论,语气里满是解气:“他们平时总欺负我们,还想抢我们家的东西,现在饿肚子、锅都砸烂了,都是罪有应得。”
秦秀英连忙站起来走过去,伸手轻轻捂住小女儿的嘴,轻声叮嘱她们不要多说,邻里之间口舌是非多,免得落下话柄。
她性子温顺隐忍,哪怕受了一辈子委屈,也从不愿落井下石。
就在这时,院门被轻轻推开,张德明背着沉甸甸的巴篓走了进来。夜捕归来,篓子里装着满满几斤鲜活黄鳝和泥鳅,身上沾着田间的泥水,额角带着细密的汗珠。
他刚进屋,借着手电筒余光就看见昏暗中妻子埋头纳鞋底的模样,没有点灯,借着微弱天光一针一线忙活,粗糙的针线在她手中穿梭,常年操持家务、下地劳作磨出厚茧的手指,在昏暗里格外显眼。
张德明心头猛地一揪,一股酸涩翻涌而上。
他这才猛然发觉,上一辈子自己浑浑噩噩过日子,竟从未认真留意过妻子的付出。
秦秀英跟着他吃苦受累,伺候公婆、拉扯三个女儿和继子,包揽地里所有重活,一辈子省吃俭用,一分钱都舍不得乱花,针线鞋底都是抽空熬夜赶出来,只为给家人省下一些的开销。
上一辈子他被愚孝裹挟,只顾着帮扶大哥,忽略了身边最亲近的人,让她受了半辈子的委屈磋磨。
张德明反手关好房门,把鱼篓放在墙角,走到床边坐下,伸手轻轻握住秦秀英纳鞋底的手。
昏暗中,他的声音沉稳温柔,褪去了白日里的凌厉强势,满是心疼:“以后别熬着夜里做这些,煤油该点就点,黄鳝泥鳅卖出去,日子会慢慢好起来,不用这么省。”
秦秀英微微一怔,抬头看向丈夫,眼底满是错愕。
嫁过来这么多年,张德明从前一心向着大哥公婆,对她的辛苦向来视而不见,如今这般体贴珍重,让她心里又暖又酸,眼眶微微泛红。
屋外,张德全家的争吵声还在断断续续传来,锅破粮空、饥肠辘辘的一家人,还在为一口吃食互相埋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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