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滚热浪席卷麦田,枯黄麦秆被晒得发烫,空气燥热得让人喘不上气。全村农户皆是短褂草帽、满身麦灰,裤脚卷着黄泥,手上缠着磨破的旧布条,家家户户都在拼命抢收,生怕一场暴雨毁了半年口粮。
唯独张家大房的地头,此刻成了全村目光汇聚的风暴中心。
张东荣直挺挺晕死在潮湿麦地里,面色惨白,一动不动。王建梅瘫坐在黄土麦茬上,披头散发、泪涕横流,一身洗旧的深蓝色劳动布褂子沾满泥土草屑,哭得肝肠寸断、死去活来。
“我的儿啊!你怎么这么狠心啊……”
一旁的张德全捂着胸口佝偻在地,脸色铁青,眉头死死拧成一团、心痛难忍的病态模样,配合着妻儿演足了惨遭迫害、受尽苦楚的惨戏。
老太太李月菊立在一旁,满眼怨毒,时不时抬手抹泪,句句控诉,把所有罪责,死死钉在张德明身上。
“都是张德明这个该死的造的孽!”
村长孙国平驻足人群中央,一身挺括半旧中山装,眉眼严肃沉凝,正要压下混乱、查清始末、秉公断理。
可还不等他开口问话,围观人群里骤然炸出一道刺耳的嘶吼!
“村长!您一定要秉公执法!不能徇私!”
“今天这是出人命了!全是张德明那个死绝户害的!”
“他就是杀人凶手!绝户心肠冷血歹毒,活活逼垮亲侄、逼出人命!绝对不能放过他!”
这一声呐喊,如同点燃炸药的火星,瞬间引爆全场积压的所有戾气!
原本还在窃窃私语、跟风非议的村民,霎时间全员沸腾、群情激愤,密密麻麻的围观人群轰然附和,声浪震彻整片麦田!
乡村最可怕的从不是对错,而是无脑跟风的群体舆论。
没人记得中午村长亲自下的定论:大房四壮劳力懒惰成性、占田不耕、常年吸血二房,荒废田地咎由自取。
没人记得张德明年年无偿帮大房春耕秋收、任劳任怨补贴烂亲多年。
没人记得大房一家子日日躺平、好吃懒做、坐等供养的丑态。
所有人只看得见眼前:张家大房有人晕倒、有人脱力、有人惨哭。
所有人只听得见一句刻意洗脑的栽赃话术——都是张德明绝情害人!
“出人命了!这就是活生生的人命案!”
“张德明坏事做绝、六亲不认,逼死自家人,天理难容!”
“怪不得他生不出儿子!心肠歹毒、刻薄寡恩,这就是老天爷的报应!”
“怪不得刚刚被雷劈了!”
“死绝户”三个字,如同最恶毒的符咒,一遍遍被村民嘶吼出口!
在1985年封建思想根深蒂固的乡下,这三个字不仅是羞辱,是诅咒,更是能彻底压垮一个男人、毁掉一户人家的致命罪名!
足以让张德明身败名裂、永世抬不起头,让三个女儿一辈子被人戳脊梁骨、抬不起头做人!
舆论彻底失控,滔天恶意扑面而来,漫天脏水尽数泼向二房一家!
地头之上,王建梅见民意彻底被煽动,局势完全倒向自己,哭得愈发惨烈,手脚并用地在黄土地上打滚撒泼,哀嚎声凄厉刺耳:
“我的儿啊!你死得好冤啊!”
“是你二叔狠心绝情、见死不救,活活把你逼得累死啊!”
“我们老张家造了什么孽,摊上这么个冷血无情的绝户白眼狼啊!”
张德全依旧捂着胸口、弯腰佝偻,一副痛彻心扉、气血攻心的模样,全程沉默卖惨,默认所有栽赃,任由村民肆意定罪弟弟。
张德全另外两个瘫坐地上的儿子,手掌血泡狰狞、呲牙咧嘴喘息,配合着父母的戏码,衬得全家凄惨无比、受尽欺凌。
人群彻底躁动,无数村民义愤填膺,纷纷开口起哄,越闹越凶、步步升级,从指责谩骂,直接升级到逼命偿命的极端地步!
“人都累死了!这事没完!”
“张德明草菅亲情、逼死家人,必须负责任!”
“一命抵一命!天经地义!今天必须让他偿命!”
激进的村民越喊越凶,脑子里全是跟风的怒火,根本不顾是非曲直,硬生生把一场懒惰自食其果的农活意外,扭曲成了蓄意害人的人命大案!
有人带头高声嚷嚷出最歹毒、最诛心的毒计!
“先把累死的张东荣抬走!不抬去卫生院!直接抬去张德明家里!”
“对!抬去二房小院!就在他家门口搭灵堂!”
“今天人是因他而死!他家必须守灵、必须赔罪、必须偿命!”
一句话,彻底掀起全场最高潮!
搭灵堂!
逼偿命!
这已经不是邻里纠纷、亲戚矛盾,这是赤裸裸的毁家灭门!
一旦灵堂在小院搭起,从今往后,张德明一家在整个村子、整个乡镇,彻底永世抬不起头!
妻女日日被人唾骂凶手、绝户家眷!
一家人一辈子背负逼死人命的污名!
脏水入骨、恶名传世、百口莫辩、永世难洗!
围观村民被极端情绪裹挟,人人亢奋、个个激进,纷纷附和嘶吼,声浪震天!
“搭灵堂!让他偿命!”
“死绝户本来就该绝!早偿命早干净!”
“坏事做尽无情无义,留着也是祸害乡里!今天必须给大房讨回公道!”
密密麻麻的人声汇聚成滔天恶意,死死笼罩在麦地的上空。
此刻的二秦秀英带着三个年幼的女儿,尚且沉浸在方才张德明被雷劈异象的惶恐之中。
村长孙国平眉头死死紧锁,看着失控起哄的村民,心头又怒又沉。
他手握秉公处置的权柄,却被这漫天无脑舆论死死困住,进退两难。
所有人都在逼他定罪!
所有人都在逼张德明偿命!
所有人都认定——张德明绝情害人、死有余辜、该抵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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