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高悬,晨光彻底铺满蜿蜒山路。
寻常乡下人徒步往返县城三十多里土路,山路崎岖、坡陡路滑,踩着碎石黄泥赶路,足足需要六个小时才能走完全程。可今天张德明一家满心欢喜、全员亢奋,心底揣着进城的期盼、置办自行车和书包的欢喜,脚下步履轻快,丝毫不觉疲累。
一路说说笑笑、走走停停,四个小时不到,一家人便踩着干爽的土路,顺利踏进了热闹喧嚣的县城地界。
八十年代的县城,没有后世的高楼林立,却有着山村从未见过的繁华烟火。柏油马路平整宽阔,二八自行车穿梭往来,街边供销社门头醒目,铁皮招牌锃亮崭新,路边小摊林立、人声鼎沸,叫卖声、车铃声、闲谈声交织在一起,扑面而来的市井气息,瞬间晃花了四个从未进城的母女的眼睛。
张德明熟门熟路,带着满心好奇的妻女,径直直奔县城老牌酒楼——醉仙酒楼。
昨日他和沈自强早已约定妥当,今日送货交割黄鳝,可能会误时。
刚踏进酒楼大门,穿着干净的确良褂子、梳着整齐短发的沈自强,早已在柜台前等候多时。他常年做餐饮生意,待人圆滑周到、眼光明亮,见张德明一家风尘仆仆赶来,脸上立刻堆起热忱的笑意。
酒楼伙计麻利上前,接过张德明腰间沉甸甸的竹笆篓,当场过秤清点。一篓黄鳝条条肥硕鲜活、规格匀称,通体金黄、品相极佳,是县城酒楼最抢手的硬货。
沈自强当场对账结算,分文不欠、爽快利落,把实打实的货款递到张德明手中。
“张德明,早就给你备好了午饭!”
沈自强笑着抬手示意,语气格外真诚,“你昨天说妻女今天第一次进城,别着急走,粗茶淡饭将就吃一口,专程给你们留了包厢。”
话音落下,他早已提前备好满满一桌饭菜。
荤素搭配、热气腾腾,油香扑鼻,是乡下过年都未必能吃上的丰盛席面。
张德明没有推辞,带着妻女应声入座。
这是秦秀英和三个女儿这辈子第一次走进正经县城大酒楼。
层高宽敞的厅堂、雪白的墙壁、整齐的木质桌椅、亮堂堂的电灯,还有桌上冒着热气的荤素硬菜,每一样东西都远超她们的认知。
母女四人瞬间僵在原地,手足无措、浑身拘束。
秦秀英常年扎根山村、面朝黄土,一辈子勤俭度日,从未见过这般排场。她穿着张德明给她换上的浅色薄衬衫,双手局促地揣在身前,坐不敢坐实、动不敢乱动,眼神小心翼翼扫视四周,骨子里的怯懦和自卑尽数流露。
三个穿着崭新衣服的女儿,更是瞪大了眼睛,小嘴微张,满脸难以置信的震惊。
她们长这么大,最远只到过村口田埂,连乡镇集市都未曾踏足,何曾见过这般精致繁华的场面?干净的桌椅、明亮的灯光、喷香的饭菜,每一样都让她们心生敬畏,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老老实实挨着母亲坐下,不敢大声说话,不敢随意夹菜,生怕坏了规矩、惹人笑话。
沈自强闯荡商海数十年,打交道的三教九流、各色人等不计其数,最擅长察言观色、暖人心脾。
他一眼就看出母女四人的局促不安,没有半分城里人居高临下的傲慢,反倒语气温和、谈吐亲切,句句都是接地气的家常话。
一边热情给孩子夹菜添饭,一边闲谈山村农事、日常琐事,言语温润、待人赤诚。
润物细无声的安抚下,紧绷的氛围渐渐松弛。
三个女儿的拘谨慢慢消散,眼里的胆怯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孩童纯粹的好奇与欢喜,稚嫩的话语渐渐多了起来。
性子最直、心无城府的二女儿,扒着米饭,盯着桌上油亮的回锅肉、煎鸡蛋,满眼羡慕地感叹出声:“爸爸妈妈,城里的日子也太好了!天天都能吃这么多好菜,比我们乡下过年还丰盛!”
最小的女儿咬着筷子,眨巴着清澈的眼眸,小脸上满是韧劲,认认真真开口:“我以后要好好赚钱!长大了天天吃这么一大桌子好菜,让爸爸妈妈和姐姐都吃!”
童言天真质朴,惹人怜爱。
一桌人被小丫头的话逗得眉眼含笑,包厢内其乐融融、欢声笑语不断,暖意融融。
张德明看着妻女久违的灿烂笑脸,心底一片安稳。
上一辈子亏欠妻女的温柔体面,今生他拼尽全力,一点点弥补、一点点兑现。
可热闹欢愉的氛围之下,张德明敏锐察觉到,沈自强眉宇间始终压着一抹化不开的沉郁,看似说笑寒暄,心底却藏着事。
他心中了然,却不点破,故作寻常地开口询问:“沈老板,你今天看着心事重重的,是不是遇上难处了?”
被张德明一语点破,沈自强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长长叹了口气,脸上的松弛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与忌惮。
他沉吟片刻,知道张德明心思缜密、为人靠谱,值得托付提醒,便不再隐瞒,沉声开口:“张德明,我今天特意留你吃饭,一是答谢你供货靠谱、品相绝佳,二是有句忠告,必须好好叮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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