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县城阳光毒辣刺眼,柏油路面晒得发烫,街道两侧的梧桐树叶蔫巴巴垂着。
刚踏出洪福齐天酒楼大门,压抑刺骨的戾气终于被街边的市井烟火冲淡几分。
可秦秀英浑身的紧绷恐惧,半点没能松懈。
她穿着一身干净浅色的确良衣服,双手死死攥紧张德明宽厚的大手,指尖微微发颤,眼底满是惊魂未定的惶恐,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浓浓的后怕与哀求:
“德明,我们再也不来县城了,也不捉黄鳝了。”
“这些人太凶、太霸道、太吓人,我们安安分分在家种地过日子,穷点苦点都没事,我再也不想看见你被人拿性命要挟、拿胳膊赌命!”
方才刀疤那句“抓不到巨鳝就砍手”的死令,还有一众混混凶神恶煞的嘴脸,早已刻进她心底,吓得她肝胆俱颤。
一辈子老实本分、扎根山村的农村妇人,哪里见过这般草菅人命、横行霸道的黑恶势力?
三个穿着崭新塑料凉鞋的女儿,也紧紧贴在父母身侧,小脸上残留着未散的惊惧,乌溜溜的眸子怯生生望着张德明,满眼依赖与不安。
刚才被恶人围困、被死亡威胁笼罩的恐惧,是她们从小到大从未体会过的绝望。
张德明反手牢牢握紧妻子冰凉的手,低头看向妻女惊惧的模样,眼底戾气暗藏,面上却温声安抚,语气笃定安稳:
“别怕,有我在,没人能伤你们分毫。”
“今天答应你们的新自行车、新书包,一样不少,全都兑现。从今往后,我挣钱,只为让你们过上好日子。”
他心底寒意翻涌。
洪福齐天仗势欺人、设局坑人、流通假币、还拿捏自己,这笔账,他已经稳稳记下。
现在隐忍蛰伏,是为日后一击绝杀、连根拔起!
安抚好妻女,张德明带着一家人直奔县城国营百货大楼。
八十年代的凤凰自行车,是举国公认的顶级奢侈品,和手表、缝纫机并称婚嫁三大件。以前凭票原价一百七十六元,一票难求,普通工人不吃不喝攒足小半年工资才能入手,黑市无票拿货更是要溢价高价,是乡下农户想都不敢想的大件家底。
张德明直接走进五金车行,眼光不挑廉价杂牌,直奔柜台最亮眼的全新凤凰二八加重自行车。
漆黑车架锃亮崭新,车圈镀银发光,车铃清脆透亮,轮胎纹路清晰完整,妥妥的全新顶配,在85年的小县城,堪比后世豪车出街,气派十足。
他干脆利落付款提车,拿下这辆凤凰大牌自行车。
秦秀英站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看着这笔巨款开销,心疼得手心冒汗,却看着丈夫坚定的模样,终究没有多说半句。
买好自行车,张德明小心翼翼扶稳车龙头,让三个女儿轮流坐在宽大厚实的自行车横梁与后座上。
崭新的车架稳稳撑着三个小小的身影,风吹起女儿们的碎发,方才的恐惧阴霾,终于被新车的新鲜感冲淡大半,小脸上慢慢浮出孩童纯粹的欢喜。
架起崭新凤凰车,一家人走进百货文具柜台。
八十年代的帆布书包朴素耐用,军绿色、藏青色是最经典的款式,厚实耐磨、走线扎实,是当下小学生最体面的书包。
张德明大手一挥,直接让三个女儿一人挑一个崭新帆布书包,是三个丫头做梦都不敢奢望的新物件。
她们以前背的是破布包,缝缝补补用几年,从未拥有过专属的崭新书包。
今日,张德明尽数弥补上一辈子的一部分亏欠。
秦秀英站在一旁,看着丈夫宠女护家的模样,心里五味杂陈。
既有日子变好的欣慰,也有挥之不去的忐忑焦虑,总觉得今日风光来得太险、太不安稳,生怕转瞬便是祸端。
一番采购折腾下来,时针已然划过下午四点。
日头西斜,暑气稍退,三十多里山路遥遥在望,一家人早起赶路、惊心动魄折腾一整天,早已腹中空空、饥肠辘辘。
张德明带着妻女拐进街边面馆,干脆利落开口:“老板,来五碗阳春面。”
面馆里一碗素面两毛五,加蛋三毛五,看着便宜,对省吃俭用的乡下人来说,已然是奢侈开销。
秦秀英当即连忙拉扯他的衣角,低声劝阻,满脸勤俭不舍:
“别吃别吃!城里东西太贵了,五碗面要一块多钱,太不划算!我们忍一忍,赶回村里回家啃馍馍、喝稀饭,一分钱不花!”
张德明看着妻女干裂的嘴唇、疲惫的神色,心头一软,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
“三十多里山路,大人能扛,孩子扛不住。”
“今天该吃就吃,辛苦一天,不能让你和三个女儿饿着肚子赶路。”
话音落下,张德明把一把零钱递给老板娘………
与此同时,洪福齐天酒楼办公室。
刀疤懒散瘫坐在实木太师椅上,双腿大大咧咧翘在办公桌沿,嘴里叼着香烟,烟雾缭绕、满脸倨傲痞气。
刚才奉命跟踪张德明的精干小混混,气喘吁吁跑上楼,躬身低声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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