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之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浸在冷水里,八仙桌上那只盛满地瓜干白酒的土陶大碗,酒气四处弥漫。张德全假意热络地张罗酒局,张宗国、李月菊端坐上手,老两口心里早已经盘算得清清楚楚。
他们和张德全一家私下早就串通妥当,今晚这场家宴,就是要把如今手头宽裕、脑子清醒的张德明牢牢拿捏住。无论如何,要把这个不再听话的二儿子拉回他们预想的轨道,还要在他脖颈上套上三道枷锁。
第一道枷锁,是孝道。拿生养之恩压他,要求他源源不断补贴父母;第二道枷锁,是兄弟情,要他接济大哥一家,抢收抢种;第三道枷锁,是香火脸面,事事要顾全张家名声,牺牲自家妻女的利益,成全继子张东来。
三道枷锁一扣死,往后张德明就只能老老实实听家里人的摆布,再也不能跟他们唱反调。
堂屋这边各怀鬼胎,与此同时,生产队长张宗元的家里,却来了几位面色阴沉的不速之客。
在八十年代的乡村,生产队长夜里上门串门本是常事,可今晚到访的张德清,头上还缠着一圈白纱布,脸上满是戾气,身后跟着妻子吴美华,两口子一进门,屋子里的空气都跟着沉了下来。
就在昨天,张德清两口子财迷心窍,一心想捞一笔快钱,私下找屠夫王明远,在后山偷偷宰杀了一头三百斤的肥猪,打算连夜挑去县城,卖个高价赚大钱。
可万万没有想到,这件事被李月菊悄悄举报到了乡政府。乡政府的七八名干部火速赶到后山,当场人赃并获。整头三百斤的肥猪直接被没收,猪肉一点都没落到他们手里,除此之外,还额外罚了二十块钱。
二十块钱,在那个年代可不是小数目,抵得上普通人家大半年的支出收入,一下子把张德清家坑得血本无归。
“队长,你一定要想办法帮我出这口恶气!”
张德清抬手摸了摸头上渗血的纱布,牙齿咬得咯吱作响,眼底满是怨毒,“这个张德明真不是个东西!自己生了三个丫头片子,全是赔钱货,不做点善事,反倒心思歹毒,害我三百斤肥猪被没收,连根猪毛都没捞着,还白白被罚二十块!”
一旁的吴美华也跟着煽风点火,脸上满是愤愤不平:“队长,那小子前几天还当众顶撞过你,压根没把你这个长辈、咱们生产队的国家干部放在眼里!”
在农村老百姓的观念里,生产队长掌管村里大小事务,手握工分、分配的实权,等同于国家干部,是高高在上,万万不能冒犯的人物。
张宗元坐在板凳上,指尖捻着旱烟,慢悠悠抽了一口,烟雾缭绕,脸上露出几分胸有成竹的笑意:“不急,今晚咱们就等着看好戏。你们难道忘了,今晚张德全在家摆酒,请张德明过去吃饭?”
张德清闻言,怒火又往上涌了几分,狠狠啐了一口:“我记得!昨天我还跟他们打过一架!张德全也不是什么好货色,仗着家里儿子多,先动手把我脑袋都打破了!”
张宗元重重叹了口气,摇着头数落:“你们两口子啊,就是沉不住气。之前跑到张德全家,把人家锅碗瓢盆砸得稀烂。要不是我在中间帮你们周旋说好话,你们不光亏了肥猪、被罚二十块,还得赔偿砸坏的厨具。这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吗?”
屋子里,一旁的张东林听见这话,眼睛猛地一亮,凑上前来小声问道:“队长爷爷,你的意思是,今晚张德明喝醉酒之后,被他爹妈、大哥大嫂轮番劝说,到时候又要动手暴打秦秀英?”
张东林年纪不大,平日里也见过不少邻里家事,语气里带着几分愤愤不平:“村里人人都知道,秦秀英隔三差五就被打得鼻青脸肿,可她从来不会哭闹,就默默忍着受着。
我听收音机里面说,这是家暴,可以离婚……”
“离婚?”
张德青一巴掌拍在他头上,女人家,一嫁人,就只有一个夫家,离婚?我呸!”
“要是换作是我,我早就拿刀跟他拼了!”
吴美华话音刚落,张德清重重冷哼一声,眼神凌厉扫过来。吴美华心里一紧,连忙伸手捂住自己的嘴巴,不再乱说话。
整个张家村,不少人家都在暗中观望今晚这场家宴。
村民们心里各有想法,一部分人抱着看热闹的心态,盼着看张德明一家出洋相,等着看旧戏重演,看秦秀英再挨一顿狂风骤雨般的家暴。可也有不少人心底暗暗替秦秀英捏一把冷汗。
谁都清楚,张德明一旦喝上酒,理智就会荡然无存。以前的他,几口闷酒下肚,就会被亲情话术蛊惑,转头就把火气发泄在老婆和三个女儿身上。
此刻堂屋八仙桌旁,气氛依旧紧绷。
秦秀英浑身紧绷,三个女儿怯生生坐在一旁,眼神死死盯着桌子上的那只土陶酒碗,满心惶恐不安。
张德明余光扫过妻女发白的脸色,又望向对面满脸虚伪笑意的张德全,以及上首一心想要套牢自己的老父母,心底一片寒凉。
他心里十分明白,今晚这一场鸿门宴,就是一场没有硝烟的较量。
外面全村人都在等着看他家的笑话,等着看他重蹈覆辙。
可重活一世,他再也不会掉进这酒局的圈套,不会再被所谓孝道、兄弟情义绑架,更不会让自己的妻儿,再承受半分无端的苦楚。
堂屋的煤油灯,昏黄的灯光照在每个人脸上,照得出伪装的笑脸,却照不透底下藏着的重重算计。
屋外夜色沉沉,村落里家家户户的灯火忽明忽暗,无数双眼睛,都在悄悄盯着这间堂屋。
一场围绕酒碗的博弈,即将正式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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