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薄雾尚未散尽，乡道土路湿漉漉沾着露水。
土路坑洼不平，两侧是连片玉米地、青青绿绿，家家户户烟囱袅袅，早起务农、赶集、赶路的村民往来不绝，一派质朴又贫瘠的时代景象。
张德明骑着崭新的二八寸凤凰自行车，黑漆车架晨光发亮，车铃清脆，在整个张家湾都是最扎眼的大件家当。
三个女儿穿着崭新碎花褂子、新款塑料凉鞋，背着簇新帆布书包，乖乖坐在车架横梁与后架，干干净净，和周围满是补丁、灰扑扑的乡下孩子形成极致反差。
就在他慢悠悠蹬车、准备送女儿去学校报到之际，前方乡道迎面传来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铛吆喝声！
“老同学！早啊！”
一道熟悉的身影骑车迎面而来，车后座绑着粗布大麻袋、一杆老式带砣秤，正是乡里专门走村串户收购中药材的老同学——苏明成！
看见来人，张德明眼底瞬间闪过一抹深邃的追忆与冷然。
上一辈子，他最羡慕、最眼红的就是苏明成这门行当。
八十年代中期，市场经济刚露头，投机倒把的枷锁逐渐松动，药材收购是最暴利、最隐秘的捞钱路子。苏明成靠着低收高卖、囤货居奇、信息差赚差价，悄无声息闷声发大财，是整个乡镇最先攒下巨款、悄悄翻身的一批人。
前世的张德明，愚昧、短视、急功近利，一心想抱住这条金大腿，结果到死都没有成功。
重生回来，张德明心甘情愿塞了一百多块钱好处费，苦苦巴结苏明成，一心拜师入行，想跟着收药囤药、逆风改命。
可苏明成老奸巨猾、油滑至极！
钱照收、礼照拿，半句入行门道不教、半点渠道不透、一丝干货不吐！
白白拿走他一百多块钱。
上一辈子的张德明老实本分、不懂人心险恶，哪怕被白嫖、被糊弄利用，也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92年以后！
张德明日日下河摸泥鳅、夜夜下水抓黄鳝，风吹日晒、寒来暑往，靠着最苦最累、最不值钱的苦力渔获补贴家用。
要知道，92年以前，乡下很少人把野货当钱！
家家户户下河摸的黄鳝泥鳅，要么自家解馋下肚，要么随手送邻居人情，根本变现无门！
也正因前世吃过这大亏、看透这人嘴脸，重生归来的张德明，早已彻底清醒！
药材暴利再好，轮不到外人分羹！
捷径再诱人，别人不肯教、不肯带，全是镜花水月、空中楼阁！
与其巴结人心、看人脸色、被人收割，不如老老实实抓黄鳝、摸野货！
实打实进账、稳稳当当赚钱，不靠人情、不求别人！
思绪转瞬收回，张德明笑着抬手打招呼：“老同学，这么早下乡收货？”
苏明成一脚刹车停稳自行车，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张德明身下崭新的凤凰车，以及三个女儿一身崭新穿搭、新书包新鞋子上，眼底满是诧异。
短短数日不见，张德明像是彻底换了个人！
从前邋里邋遢、酗酒混日子、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的窝囊汉，如今精神挺拔、穿戴干净，家里日子肉眼可见红火起来！
“我特意跑你家几趟了！”
苏明成直截了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你媳妇之前不是晒了几十斤小青皮药材吗？这段时间药材行情暴涨，青皮价格走高，能卖上好价钱！我接连扑空几趟，今天总算堵到你人了！”
张德明心中了然，淡淡点头。
他本以为苏明成终于良心发现、打算松口，教他药材门道、带他入行低买高卖！
结果，他还是跟上一辈子一样，闭口不提带徒弟的事情。
可下一秒，苏明成的目光死死锁在三个女儿的新书包上，满脸不可思议，皱眉惊诧发问：
“我说老同学，你这是开窍了？”
“居然舍得送丫头们读书？”
八十年代的乡下，重男轻女思想根深蒂固！
全村上下，几乎没有几家愿意花钱供女娃读书！
“学费、书本费一整套下来，一个学生一年差不多十块钱块！
三个女儿加起来，差不多三十块钱巨款！”
要知道，眼下距离暑假仅剩一个多月！
全村所有人的共识都是：临期末报名纯属纯纯浪费钱！
傻子才花大价钱，只读一个多月闲书！
“想通了。”
张德明语气笃定，没有半分犹豫：“书必须读！我老婆在家，你直接去称重结算。我先送闺女们去学校报到。”
“哎你这人！真是不会过日子！”旁边有村民连连摇头，一脸无法理解的土味惋惜：“就剩一个多月放假，白花近三十块钱送三个赔钱货读书！这钱攒着买肉、买粮食、添家当不香吗？真是越有钱越糊涂！”
苏明成摆了摆手，说道：“不行，你跟我回去！你媳妇老实本分、一天到晚只懂埋头干活，我再扑个空，下次指不定什么时候才能遇上！行情不等人，晚卖一天少赚一天钱！”
两人站在村口闲聊对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落在几个早起下地干活的村民耳中。
人群里，张德清和妻子吴美华听得清清楚楚！
夫妻俩脸色瞬间铁青，眼底翻涌着浓浓的怨毒、嫉妒与不甘！
前段时间，张德明一招祸水东移、借力打力，硬生生让他们家损失一头大肥猪、还被罚款二十块！
夜里和张德全一家人打架，被打得头破血流、颜面尽失！
这笔血海亏空，夫妻俩记恨到骨子里！
和张德明早已是不死不休的死仇！
此刻听见两人对话，看着张德明如今买车添衣、吃肉读书、日子红火的模样，张德清当场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浓痰！
“呸！蠢货！纯粹的冤大头！”
吴美华也紧跟着咬牙啐骂，满脸鄙夷不屑：“真真是脑子坏透了！”
“三十块钱读一个多月破书！三个赔钱货丫头片子，迟早都是别人家的人！”
“有这闲钱，割二十块钱猪肉回家全家吃香喝辣不舒坦？！”
“纯属钱多烧得慌、脑子彻底锈死了！”
在乡下村民眼里：
女娃生来就是赔钱货、外人、泼出去的水！
读书无用、认字白费，不如在家喂猪放牛、洗衣做饭、早早嫁人换彩礼！
所有人都等着看张德明的笑话！
等着看他重金打水漂、最后人财两空、悔不当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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