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日头毒辣滚烫,乡下果园枝叶繁茂,层层绿叶遮住灼人烈日。
张东英带着两个妹妹走出学校,确认四下无人之后,立刻压低稚嫩的声音,回头叮嘱两个妹妹。
“二妹、三妹,别贪玩,咱们顺路捡小青皮回家!”
刚放学的张东兰一脸懵懂,仰着小脸问道:“大姐,我们不回去去吃饭吗?等下迟到了老师会不会说我们?”
“怕什么!”
张东英故作老练,小大人一般说道。
小小的身影利落跳进路边药材地,弯腰熟练拾起地上拇指大小的落果,动作娴熟,显然是常年干活练出来的功底。
“我以前上学天天捡,从来没耽误过上课!快点捡,多捡一点!”
“好!”
老三张东萍立马蹦蹦跳跳跟着冲进果园,小手飞快捡拾散落的青皮,崭新的粉色碎花裙沾满草屑,也丝毫不在意。
捡着捡着,张东萍忽然怯生生开口,满脸担忧:“大姐,我们把药果装新书包里,爸爸会不会生气打我们屁股呀?”
“不会!”
张东兰快言快语,眼底满是希冀,清脆出声:“爸爸早就变了!他再也不喝酒、不骂人了!”
“以前别人都说我们是赔钱货,可现在我们能挣钱、能帮家里干活,爸爸只会高兴!再也不会嫌弃我们姐妹三个了!”
此话一出,大姐张东英的小脸瞬间猛地一暗,眼底掠过一抹与年龄不符的酸涩沉重。
这些年听惯的闲话、受惯的委屈、藏在心底的恐惧,从来都没真正消散。
没等她多想,张东兰又叽叽喳喳接着说道,童言无忌,句句戳心:
“大姐,我跟你说!前些天奶奶还天天念叨,要把你早早嫁出去换彩礼钱!”
“我们多捡药材、多挣钱,爸爸手里钱多了,就不需要靠嫁姐姐换钱!就不会卖掉大姐了!”
一旁年纪最小的张东萍越听越害怕,一边捡青皮落果一边红了眼眶,小声哽咽:
“那……那大姐卖完,爸爸钱用完了,会不会卖二姐呢?”
“二姐卖完了,是不是就要卖我?我还这么小,我不想嫁人、我不想生娃娃!我害怕呀!”
稚嫩的童声带着浓浓的恐慌,听得人心头发酸。
穷乡僻壤的八五年,重男轻女根深蒂固!
有些女孩子如同货物、如同彩礼筹码,随时可以被家人转手换掉一生!
张东英紧紧咬住嘴唇,用力压下眼底的湿意,坚定开口:
“不会的!我们多捡小青皮、多捡蝉蜕,晒干卖钱!”
“今天爸爸的老同学收药材,价格比往年贵了整整一半!我们多挣一点,家里就宽裕一点!”
“我们好好帮妈妈干活、帮家里挣钱,爸爸就不会再喝酒、不会再发疯、不会再打人了!”
“对!”张东兰重重点头,脱口说出村里人人皆知的老话,“别人都说,爸爸一喝猫尿,必定发酒疯,一疯起来就把妈妈打得鼻青脸肿!”
“嗯嗯!”张东萍连忙扬起小手,露出光洁细嫩的胳膊,认真说道,“我好多天都没挨打了!我身上一点伤疤都没有!我们的爸爸真的变好啦!”
三个小姑娘,背着崭新的书包、穿着全新的裙子凉鞋,本该无忧无虑、撒娇贪玩。
却在无人的果园里,小心翼翼规划着挣钱养家、自保命运!
只为挣脱“赔钱货”的宿命,只为不被家人随便嫁人换彩礼,只为护住温柔受苦的妈妈、守住好不容易变好的爸爸!
一路叽叽喳喳、一路相互打气,小小的身影穿梭在绿油油的果园地里。
半个小时后,三姐妹满头细汗,背着满满一书包小青皮(柑橘幼果),快步赶回家里。
哗啦啦——
一书包半湿的青皮尽数倒在竹编大箩筐里,攒出小半箩筐的分量,果香混着淡淡的药香,铺满小院。
正在灶台忙活午饭的秦秀英,回头看见满满一筐药材,瞬间愣住,心头一紧,脸色微变。
她看着三个女儿崭新的书包、干净的衣裙,忍不住胡思乱想,低声问道:
“你们怎么捡了这么多?”
“是不是你爸爸根本没好好给你们报名读书?买新书包只是哄你们,是让你们天天上山捡药材挣钱?”
“不是的妈妈!”张东英连忙摆手解释,急忙辩解,“我真的报名读书了!我读二年级!”
“妈妈!我读幼儿园!”最小的张东萍连忙仰起头,骄傲地开口,“我今天还在学校学会写字了!我、我学会一个字!”
“哪个字啊?”秦秀英又心疼又好笑。
“我…我学会的字……二姐,是哪个字啊?”
一旁的二妹张东兰抬手轻轻拍了下小妹的脑袋,哭笑不得:“你自己都记不得,谁知道你学的啥字!”
被轻轻一拍,张东平瞬间委屈瘪嘴,哇的一声红了眼眶,眼泪巴巴的:“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忘了……”
秦秀英连忙上前温柔安抚,轻轻抚摸小女儿的头顶。
看着三个女儿安然乖巧,背着书包上过学堂,她悬了许久的心彻底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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