闷热燥气笼罩整片张家村,无风无云,闷得人胸口发堵。
张德明蹬着老旧二八自行车,载着满满一筐沉甸甸的猪肉,沿着国道缓缓叫卖返程。车轮碾过土路,咯吱作响,后架竹筐里层层码满大小均匀的肉块,看着规整,此刻却成了压得他喘不过气的累赘。
直到此刻,他才彻底反应过来王明远的深意。
筐里的肉全是提前切好的块状,一块一块分割规整,专门适配纺织厂工人的零散购买力。厂里职工大多只买两三斤肉,王明远提前分块、重量和价格都只有两个规格,是专门针对大厂人流大快销摸索出的独家门道。
这种精细化摆摊卖货的思路,放在遍地粗放经营的八十年代,堪称独一份的精明手段,哪怕放到几十年后,也是贴合散户市场的绝佳经营方式。只可惜这套独门技巧,只适配纺织厂稳定一窝蜂的客源,一旦脱离专属摊位、沿街散卖,反倒成了弊端。零碎切块猪肉无法长久存放,品相不如整肉耐看,根本没人愿意买单。
张德明顶着烈日,沿着国道一村一庄吆喝叫卖大半天,嗓子喊得干涩沙哑,一路奔波折返张家村,筐里的肉压根没动多少,统共没能卖出十斤肉。
满满七八十斤土猪肉,依旧沉甸甸堆在竹筐里,油光发亮的鲜肉在闷热天气里,肉眼可见微微发黏,隐隐透出一丝不新鲜的征兆。
推车进院的那一刻,正在院内收拾家务的秦秀英抬眼看来,目光扫过满满一筐滞销猪肉,瞬间瞪大了双眼,满脸错愕慌张。
自打张德明和王明远合伙杀猪卖肉,天天清空、日日进账,家里顿顿吃肉、日子蒸蒸日上,她早已习惯了生意红火的景象,从未见过如此积压滞销的场面。
“怎么剩了这么多肉?这可怎么办啊!”
秦秀英瞬间慌了神,脸色瞬间惨白。
她本本分分农家妇人,一辈子只懂土里刨食,从未接触过经商买卖。先前看着两人日日售空、赚钱轻松,便以为做生意是轻而易举、稳赚不赔的活路,全然没想过经商也有风险、也有亏本翻车的时候。如今看着满满一筐卖不出去的鲜肉,想到天气闷热极易变质腐烂,瞬间手足无措,满心都是焦虑惶恐。
张德明压下心底的沉闷,轻声安抚慌乱的妻子,语气沉稳笃定:“别怕,今天遇上恶意抢生意的竞争对手了。”
“昨天我们只滞销七八十斤,王哥跑遍县城才清完,今天对方直接恶意压价内卷,我们两头猪足足剩了两百多斤货,我分了七十多斤带回乡下散卖。”
他历经一世重生,心智远超常人,丝毫没有被眼前的困境击垮。
他比谁都清楚,王明远能成为老君镇第一批万元户,绝非偶然。十几年摸爬滚打、深耕肉市,什么样的同行内卷、库存滞销、市场风波没经历过?这点积压困境,在别人眼里是灭顶之灾,在王明远面前,不过是小菜一碟,绝对有稳妥解决的办法。
可夫妻俩话音刚落,院门口就探进来一颗尖酸刻薄的脑袋。
王建梅不知何时蹲在墙头偷听,此刻挤眉弄眼、阴阳怪气地踱进院里,目光死死盯着车后座满满一筐猪肉,嘴里尽是酸溜溜的嘲讽。
“哎哟!我们家老二现在是真阔气!”
“别人家买肉都是三斤五斤、精打细算,也就你家做生意厉害,买肉都是一箩筐一箩筐往家里囤!”
刺耳的讥讽声划破小院宁静,满是看热闹的恶意。
张德明心头火气直冒,冷眸扫去,冷声怼道:“关你屁事!”
“怎么不关老娘的事?”
王建梅不仅不收敛,反倒愈发嚣张,瞟一眼满脸慌乱无助的秦秀英,再看看张德明阴沉的脸色,嘴角嘲讽更浓,故意拔高音量絮絮叨叨。
“这么热的天,鲜肉放一晚就得发黏!”
“今晚苍蝇就得往上产卵,明天一早就生蛆虫,里里外外钻个遍!”
“啧啧,好好的粮食土猪肉,金贵得很,这下全都要烂在家里,真是可惜咯!看你们怎么收拾!”
她字字诛心,专挑痛点戳,满心都是幸灾乐祸。自从张德明生意红火、日子翻身,她心里就一直憋着嫉妒,如今好不容易看见弟弟翻车亏本,恨不得大肆宣扬、落井下石。
紧随其后,父亲张宗国叼着黄铜旱烟锅,背着手慢悠悠走进院内。老旧灰布褂子沾满尘土,满脸都是刻板说教的模样,语重心长的语气里,藏着浓浓的鄙夷与否定。
“老二,听爸一句劝。”
“你天生就不是做生意的料!”
“你看看这满筐卖不掉的肉,连日积压,之前辛辛苦苦赚的血汗钱,早晚全部打水漂、赔得精光!”
“趁早收了这份心思,踏踏实实跟着你大哥下地种庄稼。种地虽然辛苦流汗,但一分耕耘一分收获,稳稳当当、不用担惊受怕,比你这悬着的心生意靠谱百倍!”
这番话,瞬间勾起张德明前世无数憋屈记忆!
上一辈子,他张德明但凡敢动一点心思、想做点小本生意补贴家用,想挣脱土里刨食的穷苦命运,都会被父亲这番话死死打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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