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命侯府,灯火零星。
孙楚康的书房里却围了一圈的人,众人面色焦急。
原本归命侯府就不被世人所容,只能偏居邕州,终日小心翼翼,没想到得罪了秦府,往后这日子只怕更难了。
“侯爷。”二夫人韩氏捏着帕子,忧心忡忡:“今日长街上的事情都已经传遍了,虽然秦家没有问罪,我们却不能不管不问。”
二爷孙元继赶紧说道:“是啊,大哥,原本我已经和许兵曹说好了,给孙铸谋个差事,今天出了这个事情,那许兵曹立即就让人送了话来,说是孙铸的差事要往后延一延。”
强龙不压地头蛇,就算归命侯府是三品的品级,在邕州,也要看秦知州的眼色讨生活,这不,明明已经早就说好的事情,那许兵曹一听说归命侯府得罪了秦府,立马就毁诺了。
甚至,秦府一个字都没有说,邕州大大小小的官员已经形成了某种默契。
一个屈辱的归命侯府和一个手中有权的知州,大家自然知道怎么选。
三夫人杨氏也唉声叹气的:“临儿自小好学,可是这邕州哪有什么好老师,好不容易求到何学官的门下,却出了这档子事,说不定又成不了,大哥,这事还要您亲自登秦家的门。”
如果孙楚康不作为,任由外间流言四起,不仅是孙家儿郎的前途,就是孩子们的亲事也都会起波折。
孙楚康在临摹一幅画,似乎弟弟弟妹的言语根本就没影响他半分,如果当初他如此害怕世人的看法,又怎会当叛将,受了这归命侯的封号。
三爷孙叔平有些着急了:“大哥,这事您要管啊,若那宋氏只是在府里打打杀杀,我们也就不说什么了,今天,她敢杀秦家的马,明天就能惹出更大的祸事来,大哥,这宋氏是个祸害啊。”
孙楚康直起身子,将手中的笔掷于画纸上,一幅已经临摹好的画立刻沾上了一大片污渍,好好的一幅画就这样废了,烛火之下,他的面色有些阴郁,阴鸷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走许兵曹的路子,走何学官的路子,怎么,以后是想让他们一个从武,一个从文,然后青云直上,步步高升?”
屋里的众人面面相觑,还是二爷孙元继说道:“大哥,有何不可,难道任由后辈子侄不思进取,荒废学业和前程?”
孙楚康不禁哈哈大笑起来:“前程?”
孙楚康笑得越来越大声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抬手抹了一把眼角的泪水:“当初你们逼着我投诚时,我就已经没有了脸面,还前程,他们哪里还有什么前程一说。”
众人骇然,皆是默不作声。
朝代更迭是常事,但是叛将却是名流史书的耻辱,整个孙府已经被钉在耻辱柱上了,他们这一辈子都只能苟且偷生。
当初的投诚有无数的无奈和理由,但是史书不会顾及这些,叛降二字已经盖棺定论。
孙楚康眼神阴郁:“行了,宋氏要怎么样就怎么样,就算捅破天也随她,世人眼中,我们孙府就应该是这样,满身污垢,受人唾弃,都散了吧,该干嘛干嘛。”
只要孙楚康提到当日投诚之事,府中其他的人都无法再言语半分,当初的确是他们逼着他投诚的,才有了今日进退维谷的局面,他们谁都怨不了。
书房里的人鱼贯而出,引得烛火颤抖,好一会,屋子里才安静下来。
孙楚康冷漠地拎起那一幅被污的画放在烛火上,火舌瞬间席卷了画纸,这时,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他随手把燃烧着的画纸扔进了香炉:“进来。”
是尤管事,他满头大汗:“侯爷,少爷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大夫说看着吓人,实则无碍,血流出来了总比淤积在脑部强。”
孙楚康走到面盆架前洗干净了手,尤管事赶紧上前取下帕巾递了过去。
“哼。”孙楚康冷哼一声:“这个蠢货,真是有负他母亲的筹谋,走,去见见他,再这样折腾下去,只怕小命不保。”
尤管事抹了一把汗,在前头开门领路:“少爷年轻气盛,这些年多被打压,我记得少爷小时候聪慧非常,那时,他不是这样的。”
两人在幽暗的小径上走着,隐隐似乎能听到孙楚康的叹息声,他何曾不知道自己曾经聪慧无比的孩子为什么变得如惊弓之鸟一般,胆小怕事,畏首畏尾。
因为他是叛将,归命侯府的封号折断了他的脊梁。
虽然孙榆成亲了,但是他嫌弃宋宜君,根本不愿意在思懿居留宿,常年住在外院。
此时,他躺在床上,盯着床顶上的绣花,整个人如同泄了气的皮球。
他以为,母亲去世之后,无人能够挟持自己,他定会休了这疯妇,他摆脱不了归命侯府的封号,难道还摆脱不了这个让他耻辱的疯妇?可是,他现在只有深深的无力感,是的,他摆脱不了,永远摆脱不了。
门外响起了尤管事的声音,紧接着门开了。
孙榆瞟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挣扎着就要起身。
“躺着吧。”孙楚康走到床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孙榆,神色不明:“你说,如果你今天被那宋氏打死了,她会有什么下场?”
孙榆不知道父亲是什么意思,但嘴唇还是动了动:“虽然律法规定对狂易者从轻发落,但是,我是世子,面见过陛下,宋氏胆敢杀我,朝廷绝对不会放过她的。”
孙楚康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流露出失望和愧疚:“你少时聪慧,我被上官刁难,你都能替为父解围。如今,倒是蠢笨如猪狗。果然我所行之事,连列祖列宗都不容,孙氏,绝了。”
孙榆眸中慌乱,赶紧爬起来:“父亲!”
孙楚康盯着孙榆瞧了瞧,似乎有些不认识自己的这个儿子,幼时,他皮肤白皙,眼神明亮,此时,头上缠着纱布,眼神晦涩,眼底青黑一片,整个人萎靡不振,就像那日他在镜中看到的自己一样。
自从接受了归命侯的封号,他们父子的脊梁就都断了,只能如一滩烂泥一样躺在泥里,直到今日听闻宋宜君斩杀了秦府的黑马而全身而退,他才猛然惊醒。
宋宜君哪里只是一个被人嫌弃的疯妇,她是夫人殚精竭虑为孙府留下的一线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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