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如帘,密不透风,此乃死局。
前世,高枕月是死了的,至于是如何死的,无从知晓,她作为一位女状师,在史书上也只留下了寥寥几笔,隐在建功立业的男子之中,不起眼,却又格外耀眼。她能出现在史书上,完全是因为女子村的那桩惨案。
宋宜君扔掉匕首,抽出腰间的绣鸾刀,一把拉过高枕月的手腕:“你愿意离开吗?”
高枕月坚定地点了点头。
“好,走!”宋宜君持刀往外走:“我归命侯府要的人,谁敢阻拦。”
人群的确被逼退了,一行人拥着她们往外走,暴雨如注,天地为之变色。
突然一个人冲了上来,竟然直接往宋宜君的刀上撞,大喊道:“若是今日让你带走了她,就是我高家之耻,侯府势大,我等如蝼蚁,但是即便是蝼蚁,也有蝼蚁的尊严,我伤不了夫人,那么夫人就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夫人就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从人群中又走出来一人。
“夫人就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一位小娘子走了出来。
“夫人就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一位小公子走了出来。
高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高枕月抛头露面,还扬言要自梳,已经让整个高家丢尽了脸,若是让她走了,她在外面每做一件丑事,丢脸的都是高府,甚至影响到兄弟姊妹的嫁娶。
所以,他们不能让她走。
高枕月不可以走出高家的大门,她只能躺着出去,只有死了才能离开高家。
大雨倾盆,淋得众人如落汤鸡一般,高枕月看着拦路的兄弟姊妹,她早就知道,不仅仅是父亲要她死,他们也要自己死。她以为自己可以挣脱这樊笼,即便伤痕累累也在所不惜,可是这世间的樊笼压得人动弹不得,一动,撕心裂肺。
宋宜君就要挥刀,高枕月一把抓住她的臂膀:“多谢夫人来救我,你们能看见我的才能,我非常开心。沈小姐原本只是伤人的官司,若是杀了人,那就真的要下大狱了。”
宋宜君看着她单薄的身子被大雨笼罩:“我是狂易者!”
高枕月却笑了,笑得泪如雨下,与雨水混在一起:“我不值得夫人为我自污,沈小姐之案并不难,夫人且听我言,只要按照我说的辩护,就算不请状师,沈小姐自辩也是可以的......”
高枕月这是下了决心,她活着无法踏出高家的大门,只有死了才能离开,她可以死,只要不拖累其他的人。
宋宜君心中感到一丝悲凉,女子这一生都身受禁锢,即便全家人都希望她死,她也不愿意踩着家人的尸体而活,难怪有人说,女子生下来,你不必对她太好,长大了,她自会孝顺父母,扶持兄弟。
心软,是女子对这个世界的温柔,却被人唾弃、利用。
可是错的不是她们,是这个世界。
宋宜君耳畔响起一串铃铛声,她双目猩红,狂风吹得她衣角翻飞,既然错的是这个世界,她就要一刀劈开这混沌,拨云见日,她的声音比今日的雨水还要冷:“杀!”
孙云姿弯弓搭箭,沈照棠也抽出了剑,不知为何,心中竟然生出一丝不管不顾的决绝,既然拿这世道没有办法,就与他们同归于尽。
高枕月被她们的气势所慑,竟然有些羡慕,但是,她知道这是错的:“不可,万万不可!”
可是宋宜君的身体已经飞了出去,手中的绣鸾刀似乎能一刀劈开这雨幕。
突然,有人喊了一声:“薛老姑来了!”
高枕月双眼一亮,冲宋宜君喊道:“夫人,有解了,有解了!”
高家的那位公子原本是要撞刀的,此时见宋宜君的刀砍了下来,竟然本能地后退躲避,不慎摔倒,一脸惊恐。
其实在听到薛老姑时,宋宜君手中的刀就偏了偏,此时,双足落地,一脸讥讽地看向那位高公子:“还以为公子真的不惧生死呢,原来不过是装腔作势罢了,废物!”
高公子摔倒在地,心有不甘,但是他明白这位夫人方才真的要杀自己,如果不是薛老姑来了,他只怕已经身首异处了,所以面对宋宜君的讥讽,他一个字都不敢说。
此时,人群散去,只见薛老姑撑着一把伞走了进来,对于这位坐镇女子村,带坏了永江县所有姑娘的老鸡婆,大家一向嗤之以鼻。
不过,当他们看到薛老姑身后的东西时,竟然呼啦啦全部跪下了。
那是卫太后曾经在闺中书写的一封懿旨。
‘本宫允薛姑娘终身不嫁。’
落款:卫昭。
还有私印。
那时的闺中密友,密不可分,天下叛军四起,四分五裂。
年轻的女子想着嫁一如意郎君,盼着夫君封侯拜将,她们跟着享受无上的荣光。
只有薛姑娘不愿意嫁人。
彼时卫昭姿容无双,才情过人,更有熊熊野心,她要做这世间最尊贵的女子,到时候一定允许薛姑娘终身不嫁。
后来卫昭真的成为了太后,而那封曾经嬉戏的懿旨也庇护了薛老姑,甚至女子村的上百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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