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间府乃边陲重地，时常受鞑靼之侵扰，是以百姓南迁，此处显得格外寂寥。
官道上除了跑马走兵，难见其他身影。
可是随着河间府设榷场的消息传遍大江南北，有那早起的鸟儿已经携商队赶来，是以官道上车马络绎不绝。
青县离河间府只有百里之遥，原本死寂如湖水一般的城池宛若经历了一场地动山摇，突然涌入的商队让所有人措手不及。
以往守城的城门卫一整日都难得看到有人进出，这些日子，城门口车水马龙就没消停过，虽然疲累，但是油水也多，人人眼睛发亮，神清气爽。
一路往北，草木稀疏，黄土飞扬，来往客商俱是掩面拢发，否则这么一趟下来，身上的沙土都能盖房子了。
孙云姿和宋宜君两人也用布把全身包裹起来，只露出一双眼睛，即便是这样，还是有泥沙入口鼻，惹得她揉了揉鼻子。
“别动！”宋宜君突然喊了一声。
孙云姿一双眼睛里满是愁苦，捏住自己的鼻子：“大嫂，我又流鼻血了。”
两人牵着马，轮到她们入城。
宋宜君刚准备拿公凭，那城门卫一摆手：“从南方来的吧，赶紧入城找个地方洗一洗，青县不比南方湿润。”
城门卫没有查验公凭，宋宜君送上了几个铜板：“官爷买酒吃。”
城门卫收了，这两个女子还有些眼色，他摆了摆手：“入城吧，入城吧。”
刚一入城，一堆乞儿涌了上来：“客子，客子，青县两家客栈已经住满了，我家有客房空着，只需五个铜板，还包一顿晚饭。”
“客子，住我家，我家是青砖房。”
“我家，我家，我祖上是太医，家里有泡脚的秘方，能缓解您旅途的劳累。”
“客子，客子，我娘亲厨艺出众，做的面汤是一绝，只需四个铜板。”
“我家只要三个铜板。”
“小麻子，你怎么不讲规矩啊，说了价钱统一，客子挑哪家就是哪家，你这样坏了规矩，就别想拉到客。”
“我怎么就不讲规矩了，就你家那破茅草屋，凭什么收五个铜板啊。”
“你以为你家就好啊，说什么青砖房，也就半面墙是青砖。”
“再差也比你家的茅草屋强，你家老子手脚还不干净，偷客子的东西。”
“胡说，你胡说。”
孩子们三言两语打成了一团，扬起的灰尘犹如龙卷风。
孙云姿看着城内灰扑扑的城池，人流如织，叹了一口气：“早知道这样就不入城了，还不如咬牙直奔河间府。”
她们一路乘舟入开封府，然后直奔河间府，只是没有想到路上旅人多，沿路的客栈、驿馆都住满了，她们风餐露宿多日，只是最近天气越来越冷，已不能露宿野外，而且满身沙尘也着实让人不松快。
途经青县，就想着入城寻个客栈好好休整一番再上路，百里路程，也就一日能到，没想到县城中也如此拥挤。
青县很小，站在长街上能一眼望到头，长街上都是人，人声鼎沸。
“客子！”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怯生生地上前：“你们去我家，我家有井。”
听说有井，孙云姿眼睛一亮：“真的有井？”
小姑娘点了点头：“真的。”
青县这种少雨缺水的地方，家里有一口井，那可是富贵人家，而且这小姑娘看起来干干净净的，连指甲缝都是干净的，如果不是家里有井，不可能这么干净。
“住一晚多少银钱？”
小姑娘有些胆怯地伸出五根手指：“五个铜板。”
孙云姿眉头一皱。
小姑娘吓了一跳：“我们家包今天的晚饭，和明天的早饭，我娘做饭很好吃的。”
“你家里几口人？”宋宜君问道。
“就我和我娘。”小姑娘说道。
宋宜君微微扬眉：“好，那你带路。”
小姑娘立刻扬起了一抹笑意，蹦蹦跳跳在前面带路：“客子放心，我和我娘都很爱干净的，床铺都收拾得干干净净，我娘力气很大的，洗床褥也不费力。”
“我们要去看看的，万一你骗我们，我们可不会住你家。”孙云姿鼻子难受得厉害，虽然不流血了，但是被血糊了一脸，难有好脾气，她背着弓，虽然弓被包了起来，也能看出形状。
小姑娘脸上的笑意不禁有些胆怯：“您放心，我绝对不说假话的。”
青县很小，穿过巷子，几步路就到了一扇毫不起眼的门头，只是那两扇门却结实得很。
“娘，我带客子回来了。”小姑娘推开门，脸上满是笑意。
门被推开，就见一四十来岁的妇人正在院子里劈柴，她举着斧头，毫不费力地把成人腰肢那么粗的木头，一分为二，木屑横飞，砰砰砰的声音如敲在人的心口。
孙云姿本能地戒备起来，这位妇人看起来像个练家子。
不过也是，孤儿寡母竟然能守住一口井，想来是有些本事的，否则这井连同住处早就被人抢走了。
妇人抬头看向她们。
看到那张脸，孙云姿忍不住后退了一步：“大嫂！”
妇人瞎了一只眼睛，那眼睛上是层层叠叠的伤疤，看起来十分恐怖。
小姑娘忙在一旁安抚道：“放心，我娘很好的，她只是以前伤了眼睛，你们放心，我家里很干净，也很安全，我娘做饭也好吃。”
孙云姿还是有些害怕，忙去扯宋宜君的袖子，虽然没说话，但是不言而喻。
宋宜君却看向那位妇人，四十来岁的年纪，那一只完好的眼睛里却平静得没有任何情绪。
她似乎习惯了这样的场景，收回眼神，继续劈柴：“小鹿，送客！”
孙云姿松了一口气，总算不必住在这了，她毫不犹豫地转身。
宋宜君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看向小姑娘：“你叫小鹿吗？你说的没错，你家里很干净，我们就住在这里。”
院子里的土地平整，劈好的柴被堆在屋檐下，整整齐齐，就像训练有素的士兵一样。
小鹿原以为这两位客子又要被吓走了，没想到她们愿意住下来，顿时欢天喜地：“好好好，我带你们去房间，娘亲，有位客子流鼻血了，我去烧热水，就按您的那个方子，给客子熏鼻子。”
小小的院子一下子就鲜活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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