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席卷落叶，如黑暗中巨兽的呜咽声。
入夜后的官道比白日荒凉些许，走上一两里路都见不到一个人，两侧的丛林不时传来鸟兽之声。
小鹿小心翼翼地拉着程昭武。
程昭武背着的巨大包袱，里面不仅装了被褥锅碗，还有两人的衣裳鞋袜、零头巴脑的，那包袱有半人高。
她却背得毫不吃力，腰间别着斧子。
林中突然传来冤鬼夜泣之声，小鹿抓着包袱的手一松，直接钻进程昭武的怀里：“娘，有鬼啊。”
程昭武抱着她，轻笑出声，摸了摸她的脑袋：“这世间真的有鬼就好了，别怕，那是鸱枭的叫声。”
“真的只是鸱枭的叫声？为何与我往日听到的不一样。”
“集市里的鸱枭和野外的鸱枭是不同的。”程昭武干脆一把把小鹿抱了起来，黑夜之中，天上的晦月泛着血光，她眉头微皱，如履平地：“前面有一处背风的凹处，我们今晚就歇在那里。”
官道上有客栈也有驿馆，但是房资昂贵，除了因为贵，程昭武也不愿意往人堆里凑，人的出现就预示着危险，还不如宿在野外，人可比野兽恐怖多了。
小鹿十分懂事：“那能生火吗？我想吃烤饼。”
“当然可以，娘还可以给你煮一锅热汤，吃完保准你浑身暖烘烘的。”
或许是窝在娘亲的怀里，小鹿再听到鸱枭的叫声也不再那么恐惧了：“娘，为什么鸱枭的叫声像鬼在哭？”
“鸱枭的叫声乃幽冥之语。”程昭武的声音很轻：“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幽冥界。”
“娘，你为什么说希望有鬼？你不怕鬼吗？”
“鬼有什么好怕的。”程昭武瞎了的那只眼睛隐隐有些发痒，是啊，鬼有什么可怕的，她的战友，她的将军都变成了鬼，她要问问将军，明明是去攻打越州的，怎么和康舆德联姻了，还舍弃了他们。
如果真的有鬼，那些战死的战友为什么不回来看看自己，将军是不是也在幽冥界，她是否因为数万将士之死而惭愧。
想到这些，程昭武内心情绪翻涌，怀里的小鹿扯了扯她的衣襟：“娘，你怎么了？”
“没事，你睡一会，最多一刻钟就到了。”程昭武脚步沉稳。
走了一天的路，小鹿的确困了，不知不觉就睡着的，等再睁开眼时，眼前是一片火光，鼻尖是烤饼的香味，身下是软软的被子：“娘！”
小鹿是被饿醒的。
程昭武点了火堆，煮了干菜汤，挖了一勺油渣入菜汤，一根棍子上戳着两张烤饼，听到声音回头看了小鹿一眼，笑着说：“醒得正好，来，吃了再睡。”
小鹿从被子里起来时，发现这一处凹处的确背风，被褥下垫着枯草，一点都不冷：“娘，你怎么知道有这个地方？”
程昭武没有回答，递给她一块用布包起来的烤饼：“来，吃饼，等汤稍微凉一点再喝。”
荒郊野外，鸱枭夜啼，但是有火堆、有烤饼、有娘亲，小鹿没有丝毫的恐惧，一口饼，一口汤，娘亲说的没有错，吃完浑身暖烘烘的。
程昭武在一旁收拾锅碗瓢盆，小鹿睡了一觉，吃完饭后也不困，就捡了树叶往火堆里扔，扬起的火苗让她开心不已，毕竟年幼，稚子心性。
“咦，这个怎么在这里？”小鹿从一堆树叶中捡起了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黄纸：“这个有点眼熟啊。”
程昭武装好了锅碗瓢盆，只瞟了一眼，就伸出了手：“小鹿，给我瞧一瞧。”
小鹿连忙跑了过去，递上黄纸：“娘，这怎么像早上你给客子的方子？”
程昭武接过黄纸，打开一看，的确是自己早上给的方子，她眉头紧皱，四下看了看，这一处落脚地并不靠近官道，两位客子跟着县衙的辎重车往河间府去，只可能走官道，不可能往树林里钻吧。
程昭武看了小鹿一眼：“坐在这里不要动。”
小鹿顿时有些害怕，不禁缩了缩身子：“娘，您要去哪里？”
程昭武有一丝犹豫，转身牵起她的手：“来，跟娘一起走。”
黑夜的树林，阴森恐怖，一阵风都能让人胆寒腿软，程昭武行走其中，如履平地，她在林间游走，偶尔趴在地上闻一闻，这里的确有打斗的痕迹，而且土地里有血腥味。
两位客子，汗血宝马为骑，还是太过打眼了吗？
黑暗中，程昭武的脸颊冷若冰霜，她一把抱起小鹿就要折返，现在她不是将军手下剿匪的兵，孤儿寡母的只能自保，她已经提醒过她们，谁让她们贸然离开辎重车。
“娘，出了什么事吗，客子的方子掉了，她的鼻窒又犯了怎么办？”小鹿有些忧心，那位客子又是流鼻血，又是打喷嚏鼻塞的，看起来十分可怜。
程昭武紧紧地抱着怀里的小鹿，脑中是昨夜两位姑娘的仗义执言，她们看起来十分年轻，是未被岁月搓磨的鲜活。
这一片有个土匪窝，二十几年前，她随将军途经于此，剿了土匪窝，但是这些年又听说土匪横行，青县衙门大张旗鼓地剿了好些次，似乎有些成效了。
如今看来，不知道是真是假，若是那两个姑娘落入了土匪窝。
程昭武抱着小鹿，回身看了一眼漆黑的山林，耳边似乎传来将军铿锵有力的声音。
“世间女子被圈养在后宅，被丈夫孩子困囿一生，你们不同，你们是建功立业的将士，但是，对她们不可高高在上，若是让她们挣脱樊笼，不一定比你们差。无论何时，拯救她们，也是拯救你们自己，永远不要袖手旁观，这是军令！”
字字铿锵，萦绕在耳边，程昭武的脚步再也挪动不了分毫，连声音也有些发紧：“小鹿，娘亲带你去一个地方。”
这句话说出口，程昭武犹如黑暗中的猎豹，抱着小鹿在山林中穿梭，虽然她只剩下一只眼睛，却有着追风的速度，似乎整个山林都在她的脚下。
小鹿的耳畔是呼呼的冷风，她却莫名地有些激动：“娘亲，我们去哪里？”
“去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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