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间府的城墙上赤旗飘扬,五光十色的烟火足足放了两个时辰。
谢慈带着浑身的酒气从郊外大营回城,空阔的街道偶有跑马,空气里都是硫磺的气味,狂欢之后的寂静显得格外寂寥。
入夜之后的河间府犹如一条蛰伏的巨蟒,而蛰伏在谢慈心中的情欲已聚集成一只庞然大物。
原本疾驰的骏马突然被拉紧了缰绳,前蹄高扬,引得后面的亲卫纷纷勒停了坐骑,长街上响起一阵马匹嘶叫的声音。
霍刀差点从马背上摔了起来,赶紧扶了扶头上的帽子,驱马向前:“将军,出了何事?”
将军上次可是莫名坠马,这次不会又出什么事了吧?
寒夜中,空中一轮寒月,谢慈浑身却冒着热气,他持缰立在十字路口,望向城中最明亮的一栋楼,声音似乎被寒风吹得有些颤抖:“东兴楼的情况,不是让他们隔一个时辰来报吗?”
霍刀一愣,将军在军营犒赏镇北军,亲卫每隔一个时辰就禀报东兴楼的情况,但是最近的一个时辰禀告的消息是,那位女富商她们一行四人都熄灯睡觉了。
人都睡觉了,还要禀告什么?
但是既然将军这样问了,他若是这样回答,少不得要吃排头:“估摸着时辰,我们回城估计和信兵错过了,这样,这里离东兴楼很近,将军先回府,我去看一眼,得了消息再回去禀告将军。”
“的确很近,你们先回府,我顺道去看一眼。”谢慈一锤定音,打马离去。
十字路口只余冷风和满地的泥泞。
有亲卫驱马上前,疑惑不已:“霍刀,我还以为将军要发怒呢,方才,我听声音,怎么感觉将军在笑?”
“笑?”
谢慈的声音声音有些奇怪,大晚上的,将军为什么会笑?
一阵冷风吹来,众人不禁打了个寒颤,真是怪里怪气的。
“既然将军都发话了,我们先回府。”
众人打马回府。
当谢慈驱马来到东兴楼楼下时,张礼赶紧迎了上来:“将军!”
谢慈朝着漆黑的窗牖扬了扬下巴:“如何?”
“那女富商挺识时务的,不吵不闹,晚膳叫了锅子,说是西南来的厨子,做的菌子,闻着还挺香的。”除了门口守着的兵士,张礼带着其他人藏在暗处。
谢慈瞪了他一眼。
张礼这才止住话头。
“盯紧一点,我看她身边那个女护卫非同一般。”
“将军放心,我们已经把此处围得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天字号其他的房间都被清理了,现在整个三楼只住了宋宜君她们四人。
谢慈站在楼下抬头看去,整个三楼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但是他心中的躁郁难安似乎就真的像是被一只手抚平一般,简直太神奇了,仅仅只是知道她在那里,心就如此安宁。
“好。”谢慈轻夹马腹,驱马离开之前又犹豫道:“她们若是要吃的喝的用的,都随她们意,除了不能出东兴楼。”
“是!”
谢慈一步三回头,在这寒冷的夜晚,他并未打马扬鞭,反而慢吞吞,任由身下的坐骑慢悠悠地走了回去,心中情丝缠绕,明知不可为,却又心甘情愿任由情欲疯长。
看来,真的应了卫七小姐的诅咒。
翌日一早,整个河间府有一种喧闹之后的宁静,昨夜又有多少人宿醉、多少人痛哭。
东兴楼的早晨总是最安静的,特别是如今三楼的天字号还有兵士把守,楼里一点声响都没有。
在这样的寂静中,突然传来了一声惊呼:“死人了,死人了!”
清晨是人最疲惫之时,但就是这一声惊呼,张礼后背升腾起一股寒意,让其他的兄弟继续在暗处把守,他赶紧下楼。
这喊声已经惊动了其他的客人,大家披头散发地挤在大厅。
“天啊,这人怎么就死了?”
“哎呀,可是吃了什么?”
年轻的妇人在一旁垂泪:“吃了什么?昨天晚上吃的锅子,一锅菌子,我吃了两口嫌弃味道不好,我夫君倒是十分喜爱,一锅都吃完了。”
“菌子?哎,我昨天也吃了菌子,吐了半宿。”
“喂喂喂,楼主,不会是你们这菌子有问题吧。”
楼主顿时有些慌神了,一边让人去报官,一边派小二去请大夫,每间客房厢房都敲门去查看,不会真的是菌子的问题吧。
“怎么回事?”张礼挎着大刀,凶神恶煞地走了过来。
众人避让,楼主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大人,有客人殒命,我已经派人报官了,若真的是菌子的问题,我们一力承担。”
听说死人了,张礼往那屋里看了看,只见男人衣衫不整地倒在地上,身边是一滩呕吐物,原本一片平静的脑子突然鸣钲大作,转身就往楼上跑:“糟了!”
一脚踢开门,难闻的气味,张礼本能地双腿一软,差点就跪下了,透过屏风能看到罗汉床上的身影,他就要上前。
“止步!”程昭武揉了揉宿醉的脑袋,已经抽出了腰间的斧头:“干什么?”
听到有人说话,张礼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询问:“楼下有人吃菌子死了,你们有没有事?”
听到死字,程昭武立即清醒了,赶紧去摸小鹿,发现有呼吸,接着下了罗汉床往内室去,只见孙云姿抱着宋宜君睡得酣畅,她才稳住声音:“没事!”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张礼要吓死了,昨晚将军还特意过来叮嘱过,若是人死了,他们真的就有大罪了。
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喧嚣,接着是一阵脚步声,然后是谢慈那张满是疲惫的脸,他的脸上是从未出现的惊慌,以及一双泛着红血丝的眼睛。
“将军!”张礼赶紧上前一礼。
谢慈恍若未觉,一把推开他,整个人跌跌撞撞跑了进去。
程昭武的斧子虎虎生风地挥了出去:“出去!”
谢慈一身单衣,未佩刀,竟然直接要用胳膊去挡斧子。
程昭武眸中一惊,逼得自己收了斧子,后退了几步,只上前去抓他:“你干什么?”
哪里知道谢慈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如泣血:“她,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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