层层叠叠的苗寨隐在山峦之间,透出的灯火如坠落山间的星辰。
可是吊脚楼上的众人却无一丝欣赏美景的闲情逸致,崔渊之不仅是崔氏的长子长孙,他的母亲出自太原王氏。
五姓七望互相联姻,盘根错节,崔渊之的死有可能引起整个世家门阀的震怒。
崔灵甫一把抓住大夫的手:“心脉悬绝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其实如崔灵甫这样的士大夫对医术也是有所涉猎的,只是心脉悬绝四个字实在让他不敢相信,窗牖的山风吹得他脸颊僵硬:“能不能治,能不能治?”
两个大夫摇了摇头:“心脉已断!”
崔灵甫难以相信,跌跌撞撞上前,跪坐在榻前,小心翼翼地掀开被褥,一眼就看到了胸口的那一滩血迹,整个人如坠冰窟,天塌了。
崔渊之怎么可能会死呢?
他是清河崔氏的长子长孙,是老祖们悉心培养的下一任家主,不仅龙章凤姿,更是德才兼备,虽然只有十五岁,却进退有度,沉稳有余,这样的少年郎,哪个世家不艳羡?
但是现在他竟然要死了,而且死在自己的治下。
崔灵甫觉得自己要疯了,如果可以,他希望死的人是自己,也绝对不能是崔渊之。
年轻一辈的孩子无人能望其背项,他是崔氏最合格的继承人。
山风冷肃,吹得崔灵甫越来越冷静。
越是紧要关头,越不能乱。
没有什么比死亡更糟糕的了。
崔灵甫突然起身,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就算他已经被逐出了家门,他也是崔家子:“来人,抬公子下山!”
两位大夫对视一眼。
“崔大人,崔公子已经不起颠簸,不如......”
崔灵甫手一扬,是前所未有的冷漠与坚决:“下山!”
吊脚楼的楼梯很窄,差役们只能先把崔渊之抱下楼,然后取了一块门板。
崔渊之被绑在门板之上,差役们抬着他,借着清冷的月光,沿着山路下山。
孙云姿在吊脚楼前与风久说话:“事关重大,现在你们跟我们一起进城。”
风久有些无措:“为什么?”
“崔渊之很明显就是被人追杀的,现在,他被你们救了,暗处的人说不定要来寻仇,带着你的母亲,先随我们入城避一避。”
那些丧心病狂的人连崔渊之都敢杀,更何况是苗人呢。
风久被吓到了,难怪那位公子说不能告诉别人,她也不磨蹭,赶紧去叫久辰和母亲。
他们的母亲是位干瘦的妇人,只会说苗语,三人背着大大的竹篓,带走了所有值钱的东西。
苗人常在山间行走,即便是夜晚,也如履平地。
孙云姿就没那么轻松了,明明夜凉如水,却走得一身汗。
山路难行。
风久和久辰一左一右拉着她,她犹如双脚离地的仙人,被她们带着在山间狂奔。
崔灵甫他们走得很快,崔渊之现在的情况耽误不得。
孙云姿也想赶快下山入城,崔渊之受伤这是透着诡异,普天之下,有谁敢杀清河崔氏的长子长孙,这简直是和所有的门阀世家为敌。
突然传来破空之声,孙云姿顿时脚底升腾起一股凉气,果然,那些人既然已经下了死手,就绝对不会让他们活。
崔灵甫也算是谨慎,带了二十个差役,但是,面对伏击,还是措手不及。
刀剑相撞的声音都透着一丝绝望。
崔灵甫大喊:“带着公子先走,先走!”
呐喊声戛然而止。
山间草木葳蕤,敌人躲在暗处,刀剑无眼。
此时乌云遮挡了月亮,天地似乎陷入了黑暗,孙云姿和风久她们躲在一处灌木丛中,凉风吹得她牙根打颤,她们可以躲在这里,待那伙人把崔灵甫他们杀得无一活口,那些人就会撤离。
但是,总归有些不忍心。
崔大人是一位好人,当初自己登门求救,用世伯做幌子,他都没有计较,还出动府兵与她一起去闯土司堡。
现在,她不能见死不救,她唯一后悔的是今日没有带弓箭,只腰间一柄剑。
“风久、久辰,你们就待在这里,等没有了动静你们再下山!”孙云姿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她取出一块令牌:“你们下山之后去土司堡,不要怕,我大嫂会见你们的,让她,让她为我收尸。”
孙云姿缓缓抽出了剑,此时,乌云散去,月光照在剑身上,泛着银光。
“孙小姐,你会死吗?”
“会吧!”孙云姿抬步往外走。
“孙小姐!”风久突然喊住她,双手拢在一起,放在唇边:“我们不会让你死的。”
孙云姿还没明白她是什么意思,耳畔传来一种低沉的哨声,高高低低的,是她从未听过的曲子。
久辰突然把背篓放下,从里面掏出了两把砍柴刀:“孙小姐,苗人都知道崔大人是好官,我们不会让他死,也不会让你死。”
茫然之中,孙云姿看到了点点星火从山中翻滚而来,犹如山间的萤火虫一般。
那光竟然比月光还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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