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间府的朔风吹不凉邕州翻涌的热气。
腊月里的邕州,天气热得只能穿单衣,长街上往来的百姓摩肩接踵,脸上洋溢着办年货的喜悦。
只是不时有浩浩荡荡的、盖着红绸布的马车往曾经的归命侯府、如今的孙府而去。
沿路茶楼的看客,街边的闲汉聚在一起七嘴八舌。
“看到没,看到没,那是高州的贺礼。”茶楼里的看客趴在窗棱上,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啧啧啧,十车贺礼,还真是大手笔啊。”
“当然要大手笔啊,孙楚康如今是新任的邕州知州,家里又出了一位皇后,那是何等的荣耀。”
“呵呵呵,要我说,这知州的位置就是对孙家的补偿,说到底,那宋氏死了夫君,不回邕州守孝,竟然勾搭上了天子。”
“是啊是啊,要我说,这天下都要乱了,你们可是不知道,那积善坊如今都住了几十个和离的妇人,这些人简直不守妇德,要我说啊,这宋氏简直不要脸,孝期就勾搭男人,就该浸猪笼。”
话音刚落,传来了破空之声。
那人回头看去,差点吓死,就见一支箭射在窗棱上,箭羽在他脸侧颤抖。
水冰云一把拉过孙云姿,面色焦急:“云姿,冷静!”
孙云姿一身素衣,气得脸色白发,挥舞着手中的弓箭:“积善坊的妇人每日洗衣织布劳作,哪像你们整天嚼人舌根子,要我说,天下有你们这样的男人才是完了。”
那男子半天不说话,这时突然传来了水声。
众人看去,见他下裳竟然湿了。
众人哄堂大笑。
一个男人被一支箭吓得尿了裤子。
孙云姿满脸鄙夷:“看吧,就是有你这样的孬种,妇人们才要和离。”
说完这句话,孙云姿收了弓箭,转身下了楼。
水冰云赶紧去追她:“云姿!”
两人汇入了人流,看着前面马车上的大红绸布,不禁有些眼睛发酸。
水冰云看着她:“云姿,你也认为少夫人不该另嫁吗?”
孙云姿落寞地摇了摇头:“不是,我只是觉得她以后不再是我的嫂嫂了,冰云,我没有嫂嫂了。”
“胡说!”水冰云抚着她的肩膀:“你忘记少夫人写的亲笔信了?日后孙府作为她的娘家,你没有了嫂嫂,却多了一位阿姊,没有什么不同啊。”
孙云姿不禁笑出了声:“也是,阿姊可比嫂嫂亲昵多了。”
“是的是的,你也别不开心了,到时候我们可是要亲自入京送贺礼呢,云姿,我还没去过京都呢。”
孙云姿上次原本是要入京为太后贺寿的,孙榆出了事,贺寿之事作罢。
孙楚康和孙铸带回了孙榆的棺椁,孙府被夺了爵。
一时之间人人唱衰孙府,就连岭南上下的官员,若不是秦岁云和鲁宗廉压着,也都蠢蠢欲动了,只以为孙府和宋宜君这次要栽大跟头了。
太子、大行皇帝与先皇后先后薨逝,就连孙家自己人也觉得这次恐怕趟不过去了。
毕竟宋宜君是太子的人,虽然没有明说,但是众人心知肚明。
宋玉傅还写诗嘲讽卫太后。
如今卫太后得势,宋家只怕不会善终。
没想到,宋宜君一跃成为了皇后,整个岭南瞬间安定下来,各州的贺礼如流水一般涌入了孙府。
这些贺礼全部要送到京都去。
孙云姿和水冰云往家里去,才到巷子口就已经走不动了,马车堵得水泄不通,放眼望去,红色的绸布如晚霞一般。
两人步行入内,更是觉得家里哪里都是人。
园子里堆满了箱笼,仆人小厮遍地。
尤管事拿着册子喊得喉咙都嘶哑了:“不要入库,所有贺礼都不要入库,就摆在前院,轻点轻点。”
院子里吵吵闹闹的。
水冰云笑着说:“如今孙府都已经这样热闹了,不知道京都的热闹又如何。”
两人一边往里走,一边说着话,远远看到一个人走了过来。
“秦大人。”
秦岁云如今任市舶判官,只屈居方从义一人之下,官场浸淫,让他眉目透着冷意,竟然与昔日的秦公有些相似。
看到两人,秦岁云眉目间的冷意散去了一些,冲两人一礼:“孙小姐,水小姐!”
“我听伯父说岭南这次会派官员入京祝贺,秦大人去吗?”此去京都,千里迢迢,如此多的贺礼,就算派再多人的护送都觉得危险,除非有高官随行。
秦岁云似乎有一瞬间的晃神:“哦,我不去。孙小姐放心,这次会派府兵护送贺礼,一路各州府都会接应,府兵着重甲,不会有事的。”
孙云姿这才放心:“嗯。”
秦岁云又行了一礼,起身时,欲言又止,最后只轻轻地说了一句:“请两位姑娘转告少夫人,我会为她守好岭南。”
说完这句话,秦岁云就匆匆离去。
孙云姿和水冰云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神中看到了情绪,两人叹了一口气,又摇了摇头。
有些话不必说出口,说出口也是徒惹人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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