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交。”
这笔蜜枣生意在马车上尘埃落定的时候,沈知渔还不知道第二天的朝会会精彩成什么样。
次日卯时,咸阳宫大殿。
沈知渔今天没有上朝,她在东配殿里啃蜜枣等消息。方氏坐在旁边绣荷包,赵虎在殿门口蹲着晒太阳,一派岁月静好。
大殿上的气氛可就不是这个味儿了。
陈丰站在殿中央,手捧竹简,身板挺得比田里的麦秆还直。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读废田收成报告。
“咸阳城郊废田试验区,共计十五亩,采用堆肥沤制,润根灌溉,麦豆轮作之法,历时五月,冬小麦总产量经三次复秤确认无误。”
他顿了一拍,声音拔高了半分。
“亩产为普通官田的三倍零两成。”
大殿鸦雀无声。
这种安静维持了整整五息,然后被一个细微的声音打破了。
那是荀信的牙齿磕在一起的声响。
荀信站在朝列前端,一张老脸的颜色精彩极了,从白变青,从青变红,最后停在了一种酱紫色上。
荀信:(ˊ˙?˙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身旁的属官偷偷扯了一下他的袖子,被他一巴掌拍开了。
陈丰继续念。
“堆肥之法,将豆饼,草秸,畜粪分层堆积,覆土沤制四十日,肥力为生粪直施的三倍。润根灌溉之法,隔三日浇灌一次,水深不过寸,只润根系不漫田面,较大水漫灌节水六成,增产两成。”
他翻了一片竹简,接着念。
“麦豆轮作之法,冬种麦夏种豆,大豆根系生有根瘤,可固天地之气以肥田。种罢一茬大豆,土力不减反增,可省追肥三成。”
陈丰把每一项技术的原理,操作流程,对照数据一条一条念得清清楚楚。
念了足足两刻钟。
念完之后他把竹简合上,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臣之报告已毕,请王上与诸位大人审阅。”
大殿里的安静沉得像一块铁板。
嬴政坐在上首,手指慢慢摩挲着玉扳指,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
“诸卿有何见解?”
沉默。
持续的沉默。
李斯站在文臣之首的位置,垂着眼皮,看不清表情。
荀信憋了半天,终于挤出了一句。
“王上,臣以为此事尚需进一步验证,一片废田的结果不足以证明此法可在全境推行,关中各县土质水情各有不同……”
嬴政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荀信的后半句话卡在了喉咙里,跟鱼刺似的,上不去下不来。
李斯在这个时候开口了。
他往前迈了半步,执笏板拱手,声音不疾不徐。
“王上,臣有一策。”
嬴政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说。
“废田三倍之产已是铁证,但荀大人说的也不无道理,各县情形有别,贸然全境推行确有风险。”
荀信听到这半句,脸色稍微好看了一点。
然后李斯把下半句扔了出来。
“臣建议在关中选取三个县作为试点,由陈丰率农官署属员驻点指导,按昭华公主殿下的种植之法耕作一季。若三县试点产量均达普通田的两倍以上,即刻全境推行,不再议。”
荀信:(ˊ˙?˙ˋ ;;)
他那句“不足以证明”还热乎着呢,李斯就给他安排了一个无法反驳的折中方案。说白了就是给了他一个台阶,但台阶的方向是朝下走的。
嬴政的手指在扳指上停了一拍。
“准。”
一个字,利落干脆。
“试点选哪三县,李斯你拟个方案,明日呈上来。”
“臣遵旨。”
李斯退回原位,垂眸站好,嘴角的弧度肉眼几乎不可见。
李斯:(ˊ???ˋ)
这种打太极的活儿他干起来行云流水,顺手还把荀信架在了火上烤。
朝堂上的气氛微微松动了一些,有人开始小声议论。
嬴政忽然抬了抬手,议论声瞬间断了。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内每一个人的脸,从左到右,一个不落。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石头扔进了深井。
“三个月前有人说等着看笑话。”
没人敢动。
“如今笑话在哪里?”
大殿像被施了定身术,连呼吸都听得见。
嬴政的目光最后落在荀信脸上,停了整整三息。
荀信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后背的朝服已经洇湿了一块。他低着头不敢抬,两条腿绷得笔直,生怕一松就跪下去。
嬴政收回视线,语气恢复了日常的冷淡。
“退朝。”
群臣如蒙大赦,鱼贯而出。
荀信走出大殿的时候脚步都是飘的,他身后的属官小跑着跟上来,小声问了一句。
“大人,您还好吧?”
荀信停下脚步,仰头看了看头顶碧蓝的天,深深地吐了一口浊气。
“以后公主殿下说什么,咱们署里别吱声了。”
属官眨了眨眼。
“那万一殿下说的跟咱们职司有冲突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