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昭昭的蜜枣,再加三罐。”
赵穆觉得自己这辈子搬得最多的东西不是竹简,不是帛书,是蜜枣罐子。
三天后,雍城的帛书准时送到了东配殿。
不过这回送来的不是连翠写的症状日报,是一封薄薄的帛信。
帛面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笔画有几处虚浮得厉害,看得出握笔的人手上没什么力气,但每一个字都是一笔一划写全了的,没有用旁人代笔。
方氏接过帛信的时候先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殿下,雍城太后亲笔来的信。”
沈知渔正蹲在院子里给橘猫挠下巴,闻言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猫毛。
“嬷嬷念给昭昭听。”
方氏展开帛信,清了清嗓子。
“你救了本宫的命,本宫欠你一个情。”
方氏念完了。
沈知渔等了两息。
“没了?”
“没了,就这一句。”
沈知渔:(ˊ˙?˙ˋ)
就一句话。
没有什么“本宫甚感欣慰”,没有什么“赏赐若干”,更没有那些宫廷里常见的弯弯绕绕的客套话。
就直楞楞的一句“欠你一个情”。
沈知渔想了想,觉得这位太后挺对自己胃口的。
“嬷嬷,太后的字写得好看吗?”
方氏又看了看那封信。
“说实话,比殿下您写的好看,但也好看不到哪里去,一看就是大病初愈手抖得厉害还硬撑着写的。”
沈知渔把帛信拿过来自己看了一遍,小手摸了摸那些虚浮的笔画,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太后手劲还没恢复,说明气血还虚着。”
她翻身爬上矮凳,从案上翻出一张空白帛片和毛笔。
方氏凑过来看。
“殿下要回信?”
“嗯。”
沈知渔咬着笔杆子想了半天,蘸墨落笔。
四岁小孩的字迹比赵姬那封病中写的还歪,每个字之间的间距忽大忽小,有几笔墨点子洇开一团。
她写得很慢,写一个字停一下,写一个字停一下。
方氏站在旁边看着那几行歪歪扭扭的小字渐渐成形。
“太后奶奶好好休息。昭昭的药苦苦的但是要喝完。不准偷偷倒掉。”
方氏噗地笑出来。
方氏:(ˊ????ω????ˋ)
“您还管太后偷不偷倒药呢?”
“当然要管,好多病人都偷偷倒药的,嬷嬷你不知道。”沈知渔理直气壮地把笔一放,“昭昭以前见过很多。”
方氏的笑凝了一拍。
以前。
又是以前。
方氏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问,弯腰把帛片上的墨迹吹干了。
“行,那奴婢让人送到雍城去。”
沈知渔点点头,又在帛片最下面补了一行更小的字。
方氏歪头一看。
“太后奶奶,昭昭也欠父王一个情,因为父王把昭昭捡回来了。所以太后奶奶不用觉得欠昭昭的,咱们都是一家人。”
方氏的鼻子酸了一下。
她迅速把脸扭开,假装去整理案上的蜜枣罐子。
赵穆来取信的时候瞄了一眼内容,眼眶差点当场洇红,硬是憋了回去。
赵穆:(ˊ;ω;ˋ)
这信要是让王上看见了,怕是要关门偷偷掏帕子。
五天后。
连翠的最后一封日报夹着一张额外的帛条送到了东配殿。
帛条上是连翠的字迹。
“方嬷嬷亲启。小殿下的回信已送达太后手中。太后展信时先是一愣,然后笑了。笑了约两三息后眼眶红了,用帕子压住了鼻梁。太后没有说话。当夜奴婢帮太后铺床时发现那封信被折得整整齐齐压在了枕头底下。”
方氏拿着帛条看了两遍,声音有点涩。
“殿下,连翠姑娘说太后把您的信压在枕头底下了。”
沈知渔抱着橘猫坐在门槛上晒太阳,闻言偏了偏头。
“太后奶奶喜欢昭昭的信?”
“何止喜欢,连翠说太后每天晚上都要拿出来看一遍才肯睡。”
沈知渔的眼睛弯了弯,露出两颗小米牙。
“那昭昭下次再给太后奶奶写信,告诉她蜜枣泡水很好喝。”
方氏哭笑不得。
“您在太后面前也推销蜜枣呢?”
“蜜枣是好东西嘛,补中益气,太后奶奶病后正好需要。”
方氏蹲下来帮她把橘猫从怀里抱走,猫爪子在沈知渔袖子上勾了一下不肯撒手。
“殿下,您知道太后为什么哭吗?”
沈知渔想了想。
“因为太后奶奶很久没有收到家里人的信了吧。”
方氏的手停了。
这孩子什么都知道。
知道太后被迁到雍城是嬴政下的令,知道母子之间有解不开的结,知道一个独居雍城的女人收到一封歪歪扭扭写着“太后奶奶”三个字的小童信时会是什么心情。
四岁的孩子。
方氏深吸了一口气,把橘猫塞进篮子里。
“殿下,今天的功课做了没?”
“嬷嬷别转移话题。”
“谁转移话题了,是您的字写得太丑了需要多练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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