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呈上来的时候,把昭昭也带上。”
第二天辰时,蒙恬抱着一卷竹简大步流星地进了章台宫,身后跟着赵虎和一个端着蜜枣碟子的小太监。
沈知渔被方氏牵着从东配殿晃过来,小短腿迈得飞快,腮帮子鼓鼓的,嘴里还嚼着半颗枣。
蒙恬在殿门口等她,低头看着这个只到自己大腿根的奶团子,目光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以前是“小殿下好可爱得保护好”。
现在多了一层东西。
是那种在隔离营里亲眼看着帛条上的数字从“一百五十三”掉到“零”,看着几百号壮汉黑压压跪成一片冲咸阳宫磕头之后才长出来的东西。
敬意。
蒙恬单膝半跪,平视沈知渔的眼睛。
“殿下,影卫名单整好了。”
沈知渔嚼完嘴里的枣肉,咽下去。
“蒙恬哥哥的手好了嘛?”
蒙恬愣了一拍,低头看了看自己当初差点被断掉的右臂,活动了两下手腕。
“好全了,一点不碍事。”
“那就好,昭昭检查过的伤口不允许出问题。”
蒙恬嘴角抽了一下,站起来的时候耳根子莫名其妙红了一截。
蒙恬:(ˊ˙?˙;ˋ)
她这语气怎么跟老太医查房似的。
两人前后脚进了殿。
嬴政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三份帛书,正在翻看。
蒙恬上前行礼,双手呈上竹简。
“王上,影卫初选二十七人已全部通过王翦将军的底细核查,最终名单在此。”
嬴政接过竹简展开,从头到尾逐一扫过。
沈知渔爬上嬴政旁边的矮凳,踮着脚往竹简上看。
“父王,都是什么人?”
“禁军和边军各抽调的精锐,年龄最大的二十八,最小的十六。”
“十六?”沈知渔皱了皱鼻子,“十六岁当影卫会不会太小了?”
蒙恬在底下接话。
“殿下,末将十四岁就上战场了。”
“你那是你,你不能代表所有十六岁。”
蒙恬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蒙恬:(ˊ°?°ˋ?)
好像确实说不过她。
嬴政把竹简往案上一放。
“影卫的事,王翦怎么说?”
蒙恬拱手。
“王翦将军让末将转呈一封私信。”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帛信递上去。
嬴政展开,帛面上是王翦那股子老辣的笔锋,写得不多,就几行字。
嬴政从头看到尾,看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动作顿了。
他把帛信翻过来又看了一遍那句话。
赵穆站在旁边伸着脖子,余光瞄到了末尾那一行字。
“老臣征战半生,从未服过几个人。小殿下是第四个。前三个分别是先王,白起,和王上您。”
赵穆的脖子缩回来了。
赵穆:(ˊ°Δ°ˋ!)
王翦那老爷子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把小殿下跟白起并列,这马屁拍得嬴政肯定受用。
不对,这不是马屁。
赵穆想起了隔离营那些跪成一片的兵卒,想起了周术弯下去的那一躬,忽然觉得王翦说的可能不是客套话。
嬴政把帛信折好,没有放进案角那个匣子里,而是随手压在了竹简底下。
但赵穆注意到嬴政压信的手指停留了比平时多两息的时间。
沈知渔没看到信的内容,只看见嬴政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
“父王,王爷爷说什么了?”
“没什么。”嬴政把帛信往竹简下面又塞了塞,“说你的影卫选得不错。”
沈知渔歪着脑袋看了嬴政两眼,总觉得他在藏什么,但没追问。
嬴政转向蒙恬。
“这次疫情你在隔离营待了几天?”
“七天整,从第一天转移患者到最后解除封闭,末将全程在营。”
“感染没有?”
“回王上,末将按照小殿下的法子,进营前用布巾捂住口鼻,出营后用石灰水洗手,七天下来安然无恙。”
嬴政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沈知渔身上。
沈知渔忽然觉得嬴政看自己的眼神多了一层什么东西,说不上来,暖烘烘的。
“蒙恬。”
“末将在。”
“你在隔离营看到了什么?”
蒙恬沉了一息,声音比平时沉了半度。
“末将看到三百多号大老爷们用石灰水刷地面,抱怨声一片。第二天新增人数砍了一大半,抱怨声没了。第三天开始有人主动刷两遍。到第七天新增归零的时候,全营冲着咸阳宫的方向跪了下来。”
他停了一拍。
“末将也跪了。”
沈知渔看着蒙恬。
“蒙恬哥哥跪什么呀,又不是你生的病。”
蒙恬摆了摆手,表情有点窘。
“末将跪的不是治病这件事。末将跪的是小殿下站在营外头,隔着三十步,就靠一张嘴和几张帛片,把几百条命从阎王手里拽回来了。末将打了这么多年仗,战场上救人靠的是刀枪和命。殿下救人靠的是脑子。”
他挠了一下后脑勺,声音闷闷的。
“末将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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