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之外的新郑,夜色浓稠如墨。
韩王安已经在寝殿里来回踱了一整夜,脚下的地砖被磨得发亮。
贴身太监端着热茶候在殿角,大气都不敢出。茶凉了三回换了三回,每一回都被韩王安一个眼刀瞪回去。
“密报呢?咸阳的密报还没到?”
“回王上,到了,奴才这就去取。”
竹简被呈到案上时,韩王安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他展开看了三行,脸色就灰了下来。
“念。给寡人大声念。”
太监哆嗦着接过去,扯开嗓子念。
“郑国渠渗漏之患已解,三合土新法全线铺开,进度远超原计,预计明年春耕前通水。”
韩王安的手攥紧了袖口。
“秦国公主于渠图末端添画延伸线一条,郑国耗时三日测算,认定此线若成,泾阳荒原三十万亩尽可化为水田。”
竹简从太监手里滑落,啪地摔在青砖地上。
“三十万亩……”韩王安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血丝,“寡人派郑国入秦修渠,是要拖垮秦国的人力财力。十年之功,换来秦国三十年国运。”
他仰头看着殿顶的藻井,笑了一声,那笑比哭还难听。
“这哪里是疲秦,分明是强秦。”
太监扑通跪下。
“王上息怒,保重龙体。”
“息怒?寡人拿什么息怒?”韩王安一脚踹翻了案几,茶盏碎了一地,“传张平,立刻入宫,寡人要连夜议事。”
……
张平赶到王宫时,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这位韩相须发花白,身形瘦削,一双三角眼半阖半张,看人时总带着三分算计。他行过礼,扫了一眼满地的碎瓷片和歪斜的案几,心里便有了数。
“王上,郑国渠的事,臣已听说了。”
“听说了?那张卿有何对策?”
张平拱手,声音压得极低。
“王上,郑国渠一事已成定局,懊恼无益。眼下要紧的是另寻他法,阻止秦国借渠壮大国力。”
“你有什么法子,直说。”
张平竖起三根手指。
“臣有三策。其一,继续在秦国内部破坏。郑国渠虽将成,但渠道沿线绵长,处处需要人手监管。只要安排得当,纵火毁堤,投毒水源,捣毁几处关键工段,并非难事。”
韩王安的眼神亮了几分。
“上次在咸阳的暗桩不是被连根拔了吗?”
“王上说得是。”张平捋了捋胡须,“上次的间谍网被秦国那个女娃一网打尽,短期内重建确实不易。但臣在魏国还有一些旧部,若假以时日,未必不能重新铺开。”
韩王安沉默了片刻。
“要多久?”
“少则三月,多则半年。”
“等不了那么久。”韩王安摇头,“郑国渠明年春耕前就通水了,等你的人铺开,黄花菜都凉了。”
张平点了点头,缩回一根手指。
“那便说第二策。联合赵、魏、燕三国,共组合纵,抗衡秦国。”
“合纵?”韩王安冷笑一声,“张卿,上次合纵联军被王翦杀得片甲不留,各国早已吓破了胆。如今再去游说,谁肯应?”
张平的脸色僵了一瞬,缩回了第二根手指。
殿内安静了许久,铜漏的滴水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
“那就只剩第三策了。”
张平往前迈了一步,浑浊的老眼倏地睁开,寒光毕露。
“除掉那个女娃。”
韩王安愣在当场。
“张卿慎言。那女娃是秦王的义女,深居简出,守卫森严,上次派人行刺已经折了一队死士。”
“上次是正面刺杀,守卫再严也有疏漏的时候。”张平摇头,嘴角浮起一丝冷意,“这次不正面来,换一种法子。”
“什么法子?”
“法子容臣再思量几日。”张平退后一步,恢复了恭谨的仪态,“此事急不得,须得万无一失方可动手。”
韩王安看了他许久,终于点了点头。
“张卿,此事就交给你了。寡人只要一个结果。”
“臣明白。”
张平告退。
走出王宫大门时,天已经大亮了。新郑城外的官道上行人寥寥,远处的田畴在秋阳下泛着黄。张平裹紧外袍,对跟在身后的亲信低声开了口。
“那个女娃不除,秦国只会越来越强。”
亲信躬着腰,等着下文。
“上次正面行动失败了,下次换一种方式。”
亲信打了个寒噤,赶忙低头。
“大人,是什么方式?”
张平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冷得能冻死人。
“急什么。先回去,把人撒出去,三个月后再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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