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国在变。变得比我们想象的要快。”
司马尚快步走进来，在案前站定。
“将军看到什么了？”
李牧没有回头，仍然站在窗前。
“你自己看。”
司马尚拿起那份帛书，就着灯光扫了一遍，脸色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秦国主力营大规模更换兵器？”
“不只是兵器。”李牧转过身来，走回案前坐下，将帛书上的内容一项一项地点出来。“你把这半年来的几份情报放到一起看。春天，关中三县粮产翻了两倍以上。夏天，郑国渠提前半年通水。秋天，军械坊开始换装新式钢刀。”
他用指节敲了敲案面。
“三件事接连发生，间隔不过数月。你告诉我，这是巧合？”
司马尚拧着眉头，半天蹦出一句话来。
“粮食翻倍，水利提前，兵器换代。三条线同时在跑，有人在后面推着。”
“推的人。”李牧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帛书上的一行字。
司马尚凑过去看。那行字写着：以上三事之源头，皆出自秦国昭华公主。
“一个四岁的女娃？”
“别被年纪蒙住了。”李牧摇头，“不管她是什么人，这些事是实打实做出来的。粮产翻倍要懂农事，渠工提速要懂水利，兵器换代要懂冶炼。一个人精通三样，你我做得到吗？”
司马尚沉默了下去。
李牧拿起案头的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
“去把郭开叫来。还有庞暖将军。明天辰时在议事厅，把近一年秦国的情报全部摊开了看。”
“末将这就去。”
第二天辰时，邯郸将军府的议事厅里坐满了人。
李牧居上首，左手边是老将庞暖，右手边是赵王迁派来旁听的近臣郭开。司马尚和三个偏将分列两侧，案上摊着十几卷竹简和帛书。
李牧开门见山。
“今天只议一件事。秦国的国力增长速度，以及留给赵国的时间。”
庞暖年过六旬，须发皆白，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听。郭开则坐得笔直，袖口整洁得一丝褶子都没有，一双细长的眼睛不住地在众人脸上扫来扫去。
李牧展开第一卷帛书。
“先说粮食。秦国关中三县在采用新的沤肥和轮作法之后，亩产均已超过三石。据可靠消息，郑国渠西北延伸段一旦完工，泾阳荒原将新增三十万亩水田。”
他顿了一下。
“三十万亩，一年两季，关中的余粮足以养兵百万。”
庞暖的眼睛睁开了。
“百万？当真？”
“数字是秦国叛逃的小吏口供，误差不会超过两成。”
庞暖没有再说话，但他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坐直了。
李牧展开第二卷。
“再说兵器。秦国军械坊近期研制出一种新的炼铁法，出来的铁比我们现在用的坚硬数倍。他们管这种铁叫钢。王翦的主力营已经开始全面换装钢制刀剑。”
司马尚接话。
“末将试过赵国的制式铁剑。两把剑对砍，运气好的能用三场仗。要是碰上比我们硬数倍的钢刀……”
他没有说完。帐中所有人都听懂了。
碰上那种钢刀，赵军的铁剑会跟木棍劈石头一样，碎给你看。
郭开清了清嗓子，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李将军，这些消息都是咱们的细作传回来的？细作的话能信几分？”
李牧看了他一眼。
“三个不同来源的细作，分别从秦国的农官署和军械坊以及咸阳市坊之中传回的消息，互相印证，出入不大。郭大人若是不信，可以自己派人去秦国看一看。”
郭开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很快又堆了回来。
“信，当然信。将军的情报素来可靠，下官只是替王上多问一句。”
李牧没有再理会他，转向庞暖。
“庞老将军，以您的判断，秦国从现在起积蓄国力，多久能发动灭国之战？”
庞暖沉吟了半晌。
“按以往的速度，至少还有十年。但照你方才说的这些变化来看。”他伸出一只手，五根指头张开。“五年。可能更短。”
议事厅里安静了一阵。
李牧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五年也好，三年也罢，赵国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他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手掌按在井陉关的位置上。
“练兵。把代郡和雁门的边军训练量加一倍，把太行山沿线的关隘全部加固。秦国的粮食再多，兵器再硬，要打赵国，绑先过我这道关。”
庞暖拄着膝盖站起来，走到他身旁。
“你说得对。与其指望别人，不如把自己的腰杆挺直了。上次合纵的结果你我都看到了，魏国出工不出力，韩国开战就跑，齐国压根不来。”
郭开在座位上插了一句。
“庞老将军此言差矣。合纵之策虽非良策，但六国若能真心联合，百万大军压境之下，秦国未必扛得住。”
李牧回过头，语气平淡。
“郭大人，合纵喊了几十年。每一次联军集结，拖到最后散伙的原因只有一个。各怀鬼胎，指望别人冲锋，自己捡便宜。这种仗怎么打？”
郭开嘿嘿笑了两声，摊了摊手。
“将军说的在理，下官只是提一个思路罢了。”
李牧不再看他，转向司马尚。
“传我将令。从今日起，代郡边军每日操练时间增加两个时辰，粮草补给由将军府直接调配。另外，派快马去云中郡和雁门关下达同样的命令。”
“末将领命。”
众人散去以后，议事厅里只剩李牧和庞暖两人。
庞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色。
“牧儿，那个秦国的小公主，你怎么看？”
李牧把地图上的标记重新理了一遍，头也不抬。
“怎么看都无所谓。该来的挡不住。我能做的就是让赵国多撑几年。”
庞暖嗯了一声，没有再开口。
议事厅外的走廊上，郭开正吩咐随从在马车上铺好坐垫。他掀帘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将军府紧闭的大门，嘴角扯了扯。
随从在旁边低声问了一句。
“大人，回去怎么跟王上禀报？”
郭开放下车帘，声音不轻不重地飘出来。
“如实禀报。李牧说要加练边军，那就让他练去。”
随从等了一会儿，又问。
“就这些？”
郭开在车里笑了一声，那笑声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急什么。该说的话，得挑对时候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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