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高。”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很轻,像是说给空气听的。
没有人应答。偏厅里只有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两个月后。秦王政十二年,秋。
咸阳城外五十里,泾水之畔。
郑国渠主渠段的最后一道闸口在今天落下了。
渠首的位置上搭了一座临时的高台,台上铺着红毯,两侧竖着秦旗。旗帜被秋风吹得猎猎作响,黑底金字在日光下翻涌。
高台下面,百官列队。文臣站左边,武将站右边,中间留出一条通道。通道的尽头就是渠口。
沈知渔站在高台上,被嬴政的大手牢牢扣在身侧。她今天穿了一身新裁的赤色深衣,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脚上的小靴子擦得锃亮。
风很大,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
她伸手拨了拨头发,踮着脚往渠口方向看。
渠口处站着一个人,头发花白,身子微微佝偻,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青色长衫。
郑国。
他站在渠口的石壁旁边,一只手撑在壁面上,另一只手背在身后。他看着面前这条长渠——从渠首延伸出去,笔直地切过关中平原,消失在天际线的尽头。
渠壁用三合土筑成。那是沈知渔两年前在一张废纸上随手画的配方——石灰、黏土、沙子,按比例混合夯实,比纯土夯的渠壁硬三倍,渗水率低到可以忽略。
郑国当初拿到那张配方的时候盯着看了一炷香,然后找到沈知渔,问了一个问题。
“殿下这个法子哪里学来的?”
沈知渔当时正在吃蜜枣。
“书上看的。”
“什么书?”
“忘了。很久以前看的。”
郑国没再追问。他只是把那张纸叠好,揣进了怀里,从此没有离过身。
现在,那个配方变成了脚下这条绵延三百里的长渠。
嬴政走到高台前沿,俯视渠首。
“郑国。”
郑国转过身来,在渠口处跪了下去。
“臣在。”
“渠成了?”
“回王上,主渠段全线贯通。昨日试放水三个时辰,满水位运行,渗漏率合格。”
嬴政点了一下头。
“起来说话。”
郑国站起身,膝盖上沾了渠边的泥土。他没去拍,就那么站着,两只眼睛看着渠水闸口的方向,目光发亮。
嬴政抬手。
“开闸。”
闸口处的两排军卒同时发力,绞盘转动的嘎吱声在河岸上回荡。厚重的木闸一寸一寸地升起来。
第一股水从闸口底部涌出来的时候,声音不大,只是一道浅浅的白线。
然后白线变粗了。变成了一条胳膊粗的水柱,再变成一面半人高的水墙。
水墙撞上渠壁,溅起的白沫在阳光下碎成了一片细密的光点。
清澈的泾河水沿着长渠奔涌而下,水声从低沉变成轰鸣,灌满了整个渠道。水面在三合土渠壁之间翻滚推进,速度越来越快,朝着远方干渴已久的关中农田倾泻而去。
两岸围观的百姓先是安静了一瞬。
然后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水来了!”
声浪像渠水一样从人群中奔涌开来。农人们丢下手里的锄头和扁担,冲到渠边看水。有人跪下来磕头,有人哭着喊着,有人把头巾甩到半空中。
嬴政站在高台上,看着水流延伸向天际。
他低头看了看身侧的沈知渔。
五岁的小殿下仰着脸,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但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远处那条泛着白光的水线。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半天才说了一个字。
“成了。”
嬴政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旋即收住。
他转身面向群臣。
百官齐齐垂首。
嬴政开口了。
“郑国渠自开工至今,历时十年。渠成三百里,灌溉关中四万余顷。”
群臣听着,没有人出声。
“此渠之成,郑国居首功。”
郑国跪了下来。
嬴政继续说。
“但此渠能用三合土筑壁降低渗漏,能以新法测算水位确保灌溉均匀,能在施工中改进夯土工序节省三成人力——”
他顿了一顿。
“这些是昭昭的主意。”
百官之中有细微的骚动。
嬴政的目光扫过去,骚动立刻停了。
“自今日起,郑国渠改名。”
郑国抬起头来看向嬴政。
几百名官员也抬起了头。
“改为‘昭渠‘。”
安静了三息。
然后朝班左侧传来一个声音——是礼官,声音发紧。
“王上,自古以来水利工程均以主持修建者或地名命名。以殿下之名命渠,于例不合,恐引非议。”
嬴政看了他一眼。
“什么例。”
“周礼——”
“寡人是秦王。不遵周礼。”
礼官的嘴张了一下,合上了。
右侧又有人开了口。是治粟内史。
“王上,此渠功在千秋,以昭华殿下之名命之——殿下毕竟年幼,臣恐百姓不知缘由,以为王上偏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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