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王,有了这条渠,关中的粮至少能多养三十万人。”
这句话嬴政记了整整一个秋天。
秋收的数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好。
秦王政十二年,九月下旬。
章台殿大殿,早朝。
治粟内史陈丰双手捧着一叠厚厚的帛册,跪在殿前,额上渗着细密的汗珠。不是紧张,是兴奋。
“王上,今岁关中秋粮总产已全部核算完毕。”
嬴政坐在案后,手里转着玉扳指,没吭声。
陈丰深吸一口气,翻开帛册第一页。
“泾阳、栎阳、云阳三县为昭渠新灌溉区,今秋粟米亩产三石四斗,较去年增产七成六。”
殿上安静了一瞬。
七成六。
陈丰没停,继续念。
“频阳、高陵两县为废田种植法试点县,采用殿下沤肥法和轮作法的田亩,粟米亩产三石一斗,较旧法增产五成二。”
他翻到第二页。
“上述五县的产出合计,折粟米一百一十七万石。加上关中其余各县的常规产出,今岁关中总粮产——”
陈丰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
“四百二十三万石。”
这个数字落在大殿里,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深水。
百官之间的嗡嗡声压都压不住。有人在数指头,有人在心里换算,有人直接转头去看身边的同僚,满脸的不敢置信。
站在前排的李斯没有回头,但他的眼角余光扫了一圈身后的骚动,嘴角绷得紧紧的。
嬴政的手指停了。
“去年多少。”
陈丰不用翻帛册,这个数他背得比自己的名字还熟。
“去年关中总粮产二百七十一万石。”
“涨了多少。”
“五成六。”
嬴政没有说话。他把扳指转了半圈,目光从陈丰身上移到帛册上,再移到殿下乌压压的百官头顶。
李斯往前迈了半步。
“王上,臣有一事禀报。”
“说。”
“臣这两月按王上旨意,已初步拟定了粮食储运的章程。现有方案分为三层。”
李斯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个字咬得清楚利落。
“第一层,各县设常平仓,储本县当年余粮,供日常调配和灾年应急。第二层,关中设四座郡级大仓,分别在泾阳、栎阳、雍城、陈仓,接收各县上缴的战略储备粮。第三层,咸阳设中央太仓,由治粟内史直辖,统一调度天下粮草。”
嬴政的手指在案面上叩了一下。
“仓储损耗怎么控制。”
“臣参照昭华殿下此前提出的几条建议,制定了轮换制度。新粮入仓,旧粮先出。每季清仓盘点一次,发现霉变即刻剔除。仓底铺石灰隔潮,仓壁开气窗通风。”
李斯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上。
“详细章程在此,请王上过目。”
赵穆接过帛书转呈嬴政。嬴政展开扫了两眼,停在了其中一条上。
“这个损耗率上限是多少定的。”
“每季损耗不得超过入库量的百分之二。超出者,仓官免职查办。”
“改成百分之一。”
李斯微微抬了下眼皮。
“王上,百分之一恐怕各地仓官难以做到。目前的仓储条件——”
“做不到就换人。做得到的人有的是。”
李斯闭了嘴,躬身应道。
“臣领旨。”
陈丰还跪在前面,捧着帛册等了半天,见嬴政和李斯说完了,小心翼翼地开口。
“王上,臣还有一笔账。”
“说。”
“今岁关中余粮扣除各县常平仓储备和军粮供给后,尚余一百六十余万石。这一百六十余万石若全部转入郡级大仓,泾阳和栎阳两座新仓的容量不够。臣请王上批准扩建。”
嬴政看了他一眼。
“扩建要多少人工多少时日。”
“征调民夫三千人,约需两个月。若能赶在入冬前完工,余粮便可在开春前全部入库。”
“准了。从陇西调人,不要动关中农忙的劳力。”
“臣遵旨。”
陈丰磕了头退下去。退的时候腿有点发软,不是怕的,是高兴得膝盖打晃。
百官散朝的时候,殿门口三三两两地聚着人,低声议论。声音不大,但说来说去就是那几个字。
四百二十三万石。
五成六。
站在台阶上的李斯听着身后的议论,没有回头。他抱着那卷被嬴政改过的帛书,大步朝政事堂走去。
走到半路被一个人拦住了。
“李大人。”
是王翦的副将赵虎,一脸笑意地堵在路中间。
“赵将军有何贵干。”
“王老将军让末将来问李大人一句话。”
李斯站住了。
“什么话。”
“老将军说,粮仓满了,是不是该琢磨琢磨刀子的事了。”
李斯看了赵虎两息,嘴角扯了一下。
“回去告诉王老将军,刀子的事归他管,粮仓的事归我管。各管各的,谁管谁的都不用操心。”
赵虎咧嘴一笑,抱了个拳。
“李大人说得在理。末将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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